首頁> 歷史軍事> 目錄頁> 第801章 何解

第801章 何解

2026-10-04 03:25:22 作者: 花鴉

  下人急匆匆走入一間雅逸拾趣的廂房,匯報導:「楚國公求見。」

  「噢?」

  于謹並不意外,卻皺起了眉頭,沉吟片刻,方才道:「快請。」

  不多時,一身絳紅色紗袍的豆盧寧踏入燕國公府,六十九歲的老國公親自迎接,豆盧寧連連拱手:「燕國公折煞我也!」

  「您亦為國公,這府上除了我自己,還有誰有資格迎接呢?若不親自出迎,只怕楚國公會怪罪我!」

  「豈敢豈敢……」

  兩人寒暄片刻,豆盧寧伸手,試著親自攙扶于謹入內,于謹推辭:「雖已老邁,仍能上陣殺敵,豈可作惺惺態。」

  從沙場上拼搏起家的武將,身體素質自然是好於常人,但北鎮武人講究的是親上前線,並帶頭衝鋒,由此受到的傷害也多。

  豆盧寧的身上已經會有舊傷作疼,他相信于謹只會比自己更難受,但于謹既然如此說,豆盧寧也不再堅持,兩人在客廳中談起近來的時政,雖然年事已高,于謹不常出府,但他官拜太傅兼大宗伯,仍時常入宮,和宇文護、李弼、侯莫陳崇等人參議朝政,宇文護也經常派人將朝中的訊息告訴于謹,所以于謹的訊息可比駐紮在外的豆盧寧靈通得多,雜糅當年的建義舊事,倒是聊得津津有味。

  于謹安坐,倒也不急,豆盧寧此來既可以當做是敘舊,也能理解為打探近來的長安情形,若是有別的什麼,就由他自己主動提起了,因此他老神在在,和豆盧寧熱切地交談著,氛圍親密而良好。

  「說來,我有一事不明……」

  豆盧寧說著,眼神飄向某處,雙眉微微鉤起,于謹會意,揮退眾仆,帶著豆盧寧來到議事的書房。

  和諸多淺謀的將帥不同,于謹的書房擺滿了經史書籍,一本《孫子兵法》還放在桌案上,這是于謹尤其愛好的讀物,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批註。

  豆盧寧看得嘖嘖稱奇,于謹笑道:「楚國公莫不是來我這看書的吧?」

  「只是感慨您如今已得台鼎之位,亦不忘勤學,昔日元太宰呼為王佐之才,果然無錯。」

  豆盧寧奉承一句,隨後道:「楚國公叫著生分,公喚我永安便好。」

  「既然如此,您也便叫我思敬吧。」

  于謹笑著給他倒熱乳酪,淺淺飲去半盞,才舒爽地哈出寒氣,卻在等著豆盧寧重啟話題。

  豆盧寧是武將,花花腸子不是很多,因為恪守忠義節禮,更顯得有些迂直,他想直接詢問對方怎麼看宇文憲,又覺得冒昧,心裡略略熱急,忽然見到書架上擺著一冊,頓時有了靈感:「您也看三國?」

  「不為別的,僅它是齊主之作,就應該看看。」于謹淡淡道:「作者之思顯於書中,藉此一品齊主個性,所謂知己知彼、百戰百勝,或能從中窺得齊國態勢,況且內容乃天下爭霸、三國軍略,倒也有些吸引人。」

  「呵,有些地方我也不甚懂,都是叫人念著聽罷了。」豆盧寧摘下幞頭,撫摸髮髻,像是要捋平大腦的皺褶:「聽著卻也有趣,比如那孟德,怎麼聽怎麼像賀六渾,既奸且滑,十分令人不悅。」

  

  見他繞著圈子,于謹也不逼迫,和他就這話題聊了起來:「那劉玄德、孫文台亦有其蹤跡,賀六渾出身似劉玄德,又能廣結人心,孫文台圖謀荊州,卻不幸殞命,其子孫伯符建立基業,號小霸王,最終卻又是次子孫仲謀開國,齊主將先祖之性命拆開,與其父一起各承天命了。」

  「倒像是在說本世。」豆盧寧嘿然一笑,低聲道:「卻不知我們周國,在其書中作何解?」

  「無論何解,總沒有好話。」于謹謹慎起來,又聽豆盧寧追問:「思敬以為書中之曹芳、曹髦,指的可是哪家呢?」

  「……」

  饒是于謹有所準備,但豆盧寧上來就丟了個大水包,讓他差點沒繃住。

  他當然知道齊主在這本書中拿什麼來影射周國——董卓弒帝影射太祖殺孝武,甚至都是下毒;魏得漢室正朔,蜀漢最終被滅,指齊國終將滅周;而曹芳、曹髦則是最明顯也最惡劣的指控,曹芳謀廢權臣司馬師反被廢,而曹髦要殺死司馬昭,結果在街頭上……公然被殺!

  廢帝、弒帝……這全都是晉公宇文護幹過的事!

  現在豆盧寧問起這來,就不會是找自己解讀黑話這麼簡單,而是詢問自己如何看待晉公的行為!

  也就是……問自己支援晉公,還是小皇帝!


  于謹文武全才,不僅是難得的猛將,還是善於侍奉的謀主,追隨廣陽王元深時獻招撫與誘敵之策,在北魏即將崩壞時被朝中敵對勢力的高官點名表揚為「智略過人」,胡太后因此下令通緝。

  于謹當機立斷,直接自投羅網,到布告下告訴官吏們「這畫上的人就是我」,被押到對他十分惱怒的胡太后面前,結果于謹的三寸不爛之舌發揮了作用,太后逐漸不生氣,還把他放了,不久還加了官。

  不久後魏末動亂,于謹又勸說宇文泰自立,「挾天子而令諸侯,奉王命以討暴亂」,遷都關中的計策就是于謹所獻上,因此在西魏位高權重,朝廷軍國大事經常由于謹決斷,可以說他是身經百戰、見得多了。

  然而他畢竟老了,年近七十,不復當年的勇猛。聰明的頭腦沒有退化,讓于謹嗅出其中的危險,謙遜的性格又使得于謹變得猶豫,謹慎地思考著自己應當如何回答。

  那麼,自己想怎麼回答呢?

  對於自己當初推舉宇文護上位理政的舉動,于謹並不後悔,一來那是太祖的遺願,他必須遵從。

  二來,是宇文泰的領袖地位太高,子孫後代無人繼承其威望,導致他死後留下了巨大的權力真空,按照資歷,每個柱國都可以拼一拼,一旦角逐出勝負,宇文氏為盟主的西魏柱國勛貴集團將天翻地覆,或許會有某一家得到巨大利益,但一定會動搖和損害西魏的整體利益,以致在和齊國的對抗中失敗。

  所以宇文氏為主的格局不能改變,否則就會引起個人的私心,當時的周國必須迅速捧出第二個接續宇文泰地位的人選,這個人還必須是宗室,為了顧全大局,于謹才選擇了宇文護,哪怕這有些拔苗助長,還會有不好的後果,但在當時,已經是最合適、最符合當時周國需要的選擇了。

  哪怕現在讓自己再選一次,于謹也會毫不猶豫地支援宇文護第二次。

  只是現在……周國的局勢,仍舊需要這位晉公嗎?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