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晉公的表現,讓朕很是欣慰啊。」
實際上,是糟糕透了。宇文護對著皇帝唯唯諾諾,心裡恨不得把三子吊起來打,人家皇帝就請你看出戲,還沒冒犯你呢,就開始大呼小叫的,這不是石砸狗叫了麼?
都沒對你指名道姓,就開始對號入座了,充分暴露了自己是怎麼想的,一下把宇文護給逼到了頂。
到了今天這個地步,笨拙的三子暴露了他們家的某些隱秘心思,若是果決的權臣,如曹操、劉裕,就會迅速行動,控制住皇帝,以最快的速度登基稱帝,以免夜長夢多。
但宇文護雖然年近五十,治理著一個國家,看上去是老成謀國之人,但在他自己都不了解的潛意識中,他本質還是一個膽小的胡人。和劉彧、蕭鸞不一樣,他怕死、希望得到安全,因此貪婪沒有壓制懦弱的本性,所以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韙、揹負罵名來篡位,也沒有著建功立業洗刷罪名的自信。
所以即便被宇文憲的話語,妻子和舅哥的慫恿所撩動,他親自面對宇文憲時,仍自感到猶豫,至少今日,他做不到廢帝這件事,還要徐徐圖之,徐徐圖之……
因此在立刻動手和暫緩行事之間,他選擇了後者,反正宇文憲也翻不出他的手掌心,再沉澱個二三年,等于謹等人死或老去,無力與他對抗,時機就差不多了。
「陛下的用心你還沒明白嗎?」宇文護斥責宇文會:「正因為朝野有著流言,陛下才要請咱們看這齣戲,讓我們知道這不過是齊主的挑撥之言,純屬無稽之談,我們笑看,方顯大氣。」
「陛下都沒說什麼,你在這又叫又跳的,真給我丟人!」
宇文護一把將兒子抓起,一推而出:「滾出去!你還不夠格!」
宇文會連憤怒的心思都沒有,連滾帶爬地走了,宇文憲看著他跌跌撞撞的背影,關切起來:「阿會沒事吧?我看他被嚇得不輕。」
「嚇一嚇他也好,這樣不經事,以後怎麼能為國家謀劃!」
宇文護再次向皇帝請罪,宇文憲伸手,出言撫慰,倒真有了一絲君臣相和的味道。
命演員繼續表演,三人重新入座,酒已煮開,一人走近前來,為三人斟酒,宇文憲笑著說:「這酒不錯,你一會兒也嘗嘗。」
宇文護卻大驚失色,急忙起身:「拜見皇后!」
豆盧瓊枝不知道何時來的,在一旁靜候多時,見到場面恢復融洽,才踱步而出,此刻笑道:「今日是家宴,我是您的弟媳,執晚輩禮,該為長者敬一杯。」
說著,她給宇文護和宇文深倒酒,兩人受寵若驚,想要拒絕,宇文憲卻不允許,因此只得訕訕享受皇后的服務,心中對宇文憲的敵意略有消減。
能讓皇后出來伺候賓客,可見宇文憲確實謙卑。
演員收到命令,不得已再次表演,所有人都戰戰兢兢,生怕貴人再次發怒,因此那種劍拔弩張的氣氛少了許多,倒是在這種壓力的加持下,「曹髦」演得極好,那種懼死而不甘心的表情演得十分到位,宇文憲又時不時喝彩叫好,給演員增添了信心。
髦泣曰:「司馬昭將懷篡逆,人所共知!朕不能坐受廢辱,卿等可助朕討之!」
王經奏曰:「不可。今重權已歸司馬氏久矣,內外公卿,不顧順逆之理,阿附奸賊,非一人也。且陛下宿衛寡弱,無用命之人。陛下若不隱忍,禍莫大焉。且宜緩圖,不可造次。」
髦曰:「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朕意已決,便死何懼!」
隨後衝出雲龍門,見數千禁兵圍上,仗劍大喝曰:「吾乃天子也!汝等突入宮廷,欲弒君耶?」
禁兵見了曹髦,皆不敢動。
賈充呼曰:「晉公養你何用?正為今日之事也!」
成濟綽戟在手,回顧賈充:「當殺耶?當縛耶?」
「晉公有令,只要死的!」
成濟撚戟直奔輦前,曹髦見之大喝:「匹夫敢無禮乎!」
說完最後一句台詞,一個借位,刀刃從背上透出,「曹髦」倒在地上,讓宇文護倒吸了一口涼氣。
弒殺皇帝的場景在他眼前浮現,讓他坐立難安。
更難繃的是,廊下譁然,宇文護走出去,才發現有禁衛在四周觀賞著,見到這一幕,也同樣震顫不已!
他回過頭去,用眼神詢問,宇文憲只是回答:「獨樂樂不如眾樂樂。」
宇文護頓時感覺到頭皮發麻,這個意象簡直差勁極了,特別是王經的演員還趕了過來,指著賈充大喊:「逆賊安敢弒君耶!」
這句話微妙的點燃了宇文護的怒火,他感覺王經真正在指責的人,是自己。
(把他拿下,把他……)
聽見下面的紛紛議論聲,宇文護極力克制著自己的怒氣,剛剛才教訓完三子,現在卻充分感受到了他的情緒,自己這是被羞辱嗎?這個小皇帝……是在敲打自己嗎!!!
司馬昭見髦已死,乃佯作大驚之狀,以頭撞輦而哭:「弒陛下者,臣之罪也!」
「晉公,晉公。」
宇文憲走過來,站在他身邊,聲音很輕,很穩:「您是怎麼想的呢?雖為齊主所寫,但這件事,似乎歷史上真有發生,就在三百年前……」
宇文護頓時面紅耳赤,甚至心中生出一絲後悔:若自己當年不殺宇文覺,而是將其軟禁控制,怎麼會有今日這麼多事?
到現在,自己居然還鬼迷心竅,要趕走第三個,自己到底是怎麼想的?!
宇文護心神慌亂,沒有回答,宇文憲便自言自語:「無論如何,齊主之行令人膽寒啊,他寫得不僅是我們,還是他自己,是過去和現在,甚至是……未來。」
宇文護沒仔細聽他的話,只是點頭嗯吶,宇文憲回首望著宇文深,見他惶恐不安,便笑了笑:「阿深似乎餓了,便先去用膳吧。」
「若晉公腹中不餓,不如先去文安殿,看看我的新作?」
明面上似乎是要聊宇文憲的書,潛台詞卻是要討論這段故事,雙方都有很多話要說,宇文護正在整理,恍惚之間,答應了下來。
他如同傀儡一樣跟著宇文憲前往文安殿,禁衛們想要跟隨,卻見幾名侍者站在他們面前,低聲呵斥:「你們要幹什麼?晉公要和陛下討論私事,豈是你們能參與的?」
「還是說,你們要去和陛下聊聊剛剛的戲劇,訴說你們的感受?!」
禁衛們神色大變,根本不敢參與這種事情,喏喏地退縮,宇文護的親信宇文乾嘉、宇文干基、侯龍恩等人聞訊趕來,想要強闖,但被禁衛們告知了情況。
他們也是一驚,想要直接進去找宇文護卻不敢,因為若真無大事,死的就是無視王法的自己,想去找晉公的兒子們主事,宇文深卻不見了。
宇文乾嘉等人抓耳撓腮,急得亂竄,忽然侯龍恩想到了:「還有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