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肅面露驚愕之色,但沒有立刻否決,微微思考後,才緩緩搖頭。
「肅以為此計不可。齊軍雖然遠來,但對地形並不陌生,且有前線高王堡為其打探地勢、民眾附之,彼軍野戰又強盛,若一不小心走漏風聲,反為彼所趁。」
「況前次築城遭敗,民眾已有怨言,彼等親人若在齊國,或有人暗自投敵,出賣我軍換其親歸。」
裴肅說完,又猶豫道:「將軍是否有所憂慮?」
韋孝寬像是沒聽到一般,片刻後才回應:「你說得是,是我思慮不周全。」
裴肅想了想,試探著發問:「將軍是否還在想著新城之敗?」
「瞞不過你。」
韋孝寬笑得從容,心中卻很無奈。自己當時把什麼都考慮到了,訊息也是把控得極隱蔽,甚至將要行動時,才向負責的姚岳透底,否則姚岳也不會當場質疑了,可以說縱使身邊有人告密,但這些時間,不足以讓齊人知之,而又派出軍隊——特別那支軍隊還是齊帝的百保鮮卑,若其事前不知己謀,那可以說是……天命了。
韋孝寬並不迷信這個,但保持敬畏也是應當的,就像他現在抬頭看天,萬里無雲,但月亮晦暗,星星也沒多少顆,只有一顆綻放著光華,比其他的都要明亮。
這揪緊了韋孝寬的心,催促他做些什麼,韋孝寬才想率兵伏擊齊軍一手,先打落他們一些士氣,之後守城就方便了;齊軍來得趾高氣昂,也許想不到自己會這麼大膽,出城伏擊呢?
想不到嗎?也許……他就等著自己呢?
韋孝寬本能地產生警惕。他和高殷沒有交手過,對高殷的印象是一團迷霧,只知道高殷偶有巧思,又傳言稱其和天保一樣,好色、嗜殺、殘暴;但從《三國演義》、《天保政論》以及國內各種改革來看,高殷的思路又很清晰,每一步都有著算計。
好像每一步都和普通的皇帝差不多,偶爾還會有些不合身份地位的行動,但時間久了,他總能從其中收穫好處,而這甚至讓其他人發覺不了,除非一開始就將他當做死敵,以最大的惡意去揣度,並時刻提醒自己不要輕視。
韋孝寬忽然意識到了,一直以來,高殷都在故意讓身影託庇於高洋之下,將自己的資訊隱藏得很好,所以外人無從察覺,不是覺得他懦弱,就是以為他會變成第二個高洋,但不同的瘋子,瘋法也是不同的。
這是一個更清醒也更癲狂的瘋子,連尊嚴和個性都能作為代價。
這樣的人最可怕。
想到此處,韋孝寬感到一陣後怕,自己似乎也輕視了高殷,覺得他和陛下同齡,便以己度人,將他視作陛下同儔。
哪怕再怎麼高看,也是在宇文氏諸帝的基礎上高估幾分,這卻可能是致命的漏洞,若真如此,他就不會擺平高演、坐穩皇位,在晉陽誅戮勛貴而安然無恙。
這可是連高洋都沒做到的事。
「還是算了吧。」
也許是自己的謀劃敗給高殷,內心的驕傲不服氣,因此急躁地想扳回一城;高殷的敵人們,應當就是這樣被他擊敗的。
韋孝寬凝練心神,笑得溫厚:「齊軍勢大,又兼野戰強銳,我們就是擊破了前鋒,後隊也會跟進,到時候反而不好撤回。」
「將軍所言極是。」裴肅拍了拍城牆:「有此堅城,我們坐守就能禦敵,何必棄長爭短呢?士兵在外能殺死一個敵人,在這裡,就能多殺三四個。」
「嗯。我看齊軍蠢蠢欲動,想是不會讓我們等太久的,興許明日就打到城下了,長史還是早些休息,養足精神,也好想出更多計策。」
「將軍也早些休息。」知道韋孝寬喜歡熬夜,裴肅勸了一句:「接下來又是一場硬仗,睡不著的日子多的是,還請不要太過憂神。」
「嗯。或許這樣的日子不多了。」
這句話讓裴肅微微錯愕,欲言又止,最後還是離開了。
韋孝寬獨自一人留在城上,目光從遠方的火光離開,抬頭望向那顆耀眼的明星。
高歡,是你在看著我嗎?抑或是大丞相,希望我再次創造奇蹟?
又或者,這顆星星……是我自己的歸宿呢?
韋孝寬又嘆息了。
翌日寅時,夜色仍濃,齊軍大營已燈火通明。
用過早膳計程車卒們默默收拾行裝,排成佇列,沒讓他們等待太久,號角聲便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響起,士兵們心中一凜。
一條火龍在黑暗中翻湧,光輝散布四周,順著龍頭看去,就能看見最前方的那名年輕人。他穿著武服的體型並不魁梧,比許多士兵都瘦小,但見到他的那一刻,士兵們的呼吸便不由得急促,乃至屏息。
「朕與汝等同在。」
沒有更多話語,只丟下這麼一句,年輕人便撥轉馬頭,被無數的將領勛貴簇擁得看不見,只有餘韻留在營中,讓士兵們細細回味。
有士兵抬起頭,見到月亮仍在天上,不由自主地想著:天子與我們同在。
榮光與豪氣充盈胸腹,讓他們身體輕盈,似要膨脹,彷佛有一道強風在背後推著他們走動;或者說,是這些豪情慾凝成一道神風,去追隨前方的天子。
體內的力量乃至尊所賜,士兵們不願放走,於是緊抿嘴唇,變得沉默,像是幽靈一般行進,要給大地帶去死亡的陰影。
天邊漸泛魚肚白,晨曦卻未能驅散這群幽靈,反而照亮了他們身上的鐵甲,彰顯出凶威,驚走了鳥獸。
在這明暗交織的朦朧里,有士兵抬起頭,忽然驚喜地發現,月亮並未真正隱去,只是模糊了身影,仔細看還能看得見。
至尊曾說過,月亮從未消失,哪怕在白日也仍撫照著大地,想到聖王的光輝從未離開,士兵們欣喜不已,相信這次的奇蹟將會發生在大齊。
前方游騎回報,出現了馬蹄聲與嘶吼聲,想是周國的斥候,不多時,就拎著幾顆血淋淋的人頭回來,也不知道哪裡來的關聯,讓高殷想起成為盤中餐的九叔。
噢,歷史上的他在城頭上被周人帶著突厥人懟,欲哭無淚,現在自己則與突厥人一起在城下懟別人,意氣風發。
「看來韋孝寬是不會搞偷襲了。」
今次的前鋒特意動用了最精銳的百保鮮卑,軍隊兩翼是前鋒營,旁邊的小道還安排了騎兵隊伍應對襲擊,根據高王堡的情報,周軍完全可以在碎石川和荒冢坡這兩個地方進行伏擊,特別是荒冢坡。
這裡是當初高歡攻玉壁不克,東魏士兵受傷死亡的埋骨之所,當時死亡的軍士約在七萬,屍體層層疊疊,堆成一個個山坡,荒冢坡因此得名,是齊人的傷心之所。
考慮到齊人可能再次征討玉壁,經過此處能動搖軍心,韋孝寬便只做了最基本的防疫工作,多數屍體被草草掩埋、化為肥料滋養這片林地,仔細扒拉,還能在下方的土地中找到東魏士兵的骸骨。
哪怕高殷都快轉職成亡靈法師了,但他只是裝畜牲,不是真畜牲,一種叫底線或者說政治嗅覺的東西,讓他不會對這裡的骸骨打什麼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