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長恭張弓搭箭,再度射死一名周兵,隨後在雨點般的鼓聲下率隊疾馳歸營。
營地大門敞開,士卒們分列兩側,以最隆重的軍禮迎接蘭陵王。隨著蘭陵王的接近,營中發出震天般的歡呼,高長恭翻身下馬,甲冑上還沾著塵土,那張令猙獰的銀色鬼面被他取下,露出那張俊美得不真實的面容。
錦袍飄飄,鉤勒出武人的豪邁,高殷站在台上,高長恭向他獻上手中寶弓,恭敬道:「臣率隊射殺周軍七十三人,本隊無一傷亡,幸不辱命!」
他率領的都是百保鮮卑,能有這個成績是自然的,高殷忍不住微笑:「孝瓘辛苦了。」
高殷走下高台,上前扶住高長恭的手臂,將他托起。這個動作在外人看來只是帝王對宗臣的禮遇,但只有高長恭能感覺到,那雙扶著自己的手,用力得有些過分。
高長恭有些疑惑,但他和高殷四目相對,許多話不必說出口。
時辰還未到,高殷下令:「接著奏樂,接著舞!」
於是士兵們大唱蘭陵王破陣樂,將休憩的閒情花得一乾二淨,歌聲傳到玉壁城頭,讓周人看得青筋直冒。
「他們是來打仗的還是來踏青的!」
宇文忻一捶城磚,怒道:「我就沒見過攻城這麼鬆懈的軍隊,同伴的屍首還在這呢!若不是將軍有令,早就率隊去劫營了!」
韋孝寬就站在宇文忻旁邊,瞥了他一眼,知道他只是憤慨之下說說而已——剛剛齊軍騎兵表現出來的超強水準讓周人心有餘悸,哪怕城內出動萬人,這三百騎兵或許都沖得動他們的陣;何況這次是齊主親征,精銳盡出,這樣的騎兵在彼營中不知還有多少,出去只是送死。
難怪齊主只帶這幾萬人就敢打玉璧,若這樣的軍隊有一萬左右,那強攻玉璧也不是不可能。
韋孝寬第一次有城池守不住的危險預感,開始考慮向長安請求援兵了,事實上他在接收到齊軍入寇的情報時就向長安上表奏章,如今長安應該已經確認了齊軍在攻打玉璧,宇文護不會不知道玉璧的重要性,援兵應該已經在路上了,十數日、甚至這數日內就會抵達。
守住這幾日……不知能否守得住。
韋孝寬自嘲地笑了笑,他的目的可是讓齊軍大敗而歸,甚至乘勝追擊,生擒或斬殺齊主,怎麼會有這麼沒志氣的想法?
不久之後,齊軍營中歌聲不歇,但開始有士兵行動,他們抬出一條條長木,用鐵絲和繩索綁住,組建出新的攻城器械,讓韋孝寬明白自己那想法是空穴來風。
從未時搗鼓到申時,後世的下午二點到四點,齊軍才將這些器械組裝完畢,三十台巨型的投石機陳列在玉璧城下,如同三十頭匍匐在地的巨獸,看上去龐大笨拙,卻有著難言的凶威,兒臂般粗的繩索絞盤緊繃,發出細微的嘎吱聲,是力量在積蓄的徵兆,關節處鑲嵌著特別打制的鐵箍,周兵從城頭上看去,感覺這些器械在向他們展露著閃著寒光的獠牙。
「這就是那個『光武砲』?」
裴肅看得心驚肉跳:「當初齊軍就是用這個,打下了龍頭城……他們居然準備瞭如此之多!」
他的腦中不由得會想起看過的《三國演義》,劉曄發明投石機輔佐曹操進行官渡之戰,如今這場面卻在此刻實現了,莫非三國書中所有人的謀略,都出自齊主自身的智慧嗎?!
這已經不是人類了!
「開什麼玩笑!這樣的兵器,以前還從未見過!」
宇文忻怒不可遏,不敢看韋孝寬,而是看向裴肅:「剛剛我向將軍請命出城,破壞敵軍的砲車,長史應該幫我說話!否則敵軍不至於如此輕鬆就建造這些器械出來!」
韋孝寬看了他一眼,緩緩搖頭。
「出去就是送死。」
「可……」
「看清楚。」韋孝寬指向城外:「那些砲車周圍有多少騎兵?」
宇文忻順著他的手指望去,只見陣地四周都有騎兵在遊蕩,他們憑著嫻熟的馬術,能做到不用雙手、僅用雙腿和馬鐙就能控制坐騎,解放出來的雙手拿著弓箭,隨時戒備著城內軍隊衝出。
齊軍軍旗數量龐大,足以遮天蔽日,營地中塵土飛揚,像是還有一隊勇銳的騎兵在待命。
「他們在等我們出去。」韋孝寬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只要城門開啟,那些騎兵就會順勢衝進來。沒有了城牆,我們在野戰中能擋住那樣的騎兵嗎?還是說你能抗衡這些強騎?」
「若是做得到,我早就出城與他們交戰了,沒有這座城池,我們已經被他們殺得乾乾淨淨,片甲不留。」
可惡……
「我們就這麼看著?」宇文忻的聲音里滿是不甘。
韋孝寬沒有回答,只是將目光投向遠方。
那裡,齊軍的中軍大纛下,一個年輕的身影負手而立。
齊主高殷。
兩人的目光隔著數百步,對上了視線,韋孝寬眯起眼睛,試圖看清那個年輕人的面容。距離太遠,他只能看見一個模糊的輪廓,但那負手而立的姿態,卻讓他想起一個人。
當年的大丞相,也喜歡這樣站著,看攻城,看列陣,看戰場上的每一處細節。
那樣的目光像是穿越了時空,注視著此處,自己已經成為了那種意志的敵人。
「仲樂。」韋孝寬忽然開口:「你覺得齊主是個什麼樣的人?」
宇文忻一愣,想了想,如實道:「末將看不透。說他昏聵吧,他登基以來,內部整頓吏治,清理冗官,頗有氣象;說他英明吧,他又重用文臣,大誅晉陽軍將,對宗室猜忌……」
「猜忌?」韋孝寬打斷他:「你看他猜忌蘭陵王嗎?」
宇文忻又是一愣,望向城下那個銀甲白袍的身影,又望向遠處中軍大纛下的身影。
方才蘭陵王凱旋時,他分明看見齊主親自下台,扶住蘭陵王的手臂,那種親密的氛圍……
「不像。」宇文忻老實承認。
「那你方才說的猜忌從何而來?」
宇文忻張了張嘴,答不上來。
韋孝寬嘆了口氣,目光中閃過一絲複雜。
「三十年前,我隨太祖征戰,見過太多帝王將相……他們有的被弒,有的被廢,有的戰死沙場,有的鬱鬱而終。你知道他們最大的共同點是什麼嗎?」
宇文忻搖頭。
「他們都怕。」韋孝寬的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怕權臣,怕宗室,怕將軍,怕身邊的每一個人。因為怕,所以猜忌;因為猜忌,所以殺人;因為殺人,所以更怕。這是一個死迴圈,沒有人能逃出去。」
他頓了頓,目光再次投向遠處的齊主。
「但這個高殷,他不怕。」
宇文忻怔住了。
「你看他對蘭陵王的態度。」韋孝寬緩緩道:「那不是裝出來的。那是真的信任,真的親近。一個帝王,能在登基之後還保持這種心性,要麼是傻子,要麼……」
他沒有說下去。
宇文忻卻明白了。
要麼是傻子,要麼,是有足夠的底氣,相信自己能駕馭這一切,包括這座他爺爺沒有能駕馭的玉璧。
所以投屍污河,所以煙燻炸城,所以打造砲機……一切都是因為他對玉璧志在必得。
「我們不說包的,我們說志在必得。」
高殷笑道:「城頭上的周軍,現在應該很慌張了吧?」
高殷駐劍而立,袍服在身後隨風飛揚,俊秀的面容和溫裕的氣度,如暖風香薰,令群臣心醉,李秀看著這樣的帝王,身體不由發熱和濕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