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璧城頭,周軍的旗幟在暮色中無力地垂落。
李衍緩緩鬆開緊握的手,掌心裡滿是血跡。他望著漸行漸遠的齊軍,以及那道被拖走的身影,喉嚨里發出一聲低沉的悲鳴。
「宇文將軍……還是被抓走了。」
裴肅的聲音沙啞而沉重,像是一塊石頭壓在每個人心頭。自與齊軍交戰以來,玉璧連連受挫,損兵折將,這是鎮守十六年來從未有過的事!
宇文忻的戰敗被俘更是一個標誌性的事件,如一記悶棍狠狠將所有人打醒。這支齊軍和以往不同,真的是可以毀滅玉璧的!
「這是我的責任。」
所有人一愣,看向韋孝寬。
韋孝寬嘆了口氣,鬍鬚在晚風中微微顫動:「是我錯判了形勢。我沒能阻止仲樂出戰,致使他被俘虜。這一切的責任,都在我。」
「這明明是齊軍太過陰譎!」裴肅滿面淚花,「將軍,您不必……」
「齊軍算不到我們會出城斗將吧?」韋孝寬擺了擺手,打斷他的話,語氣懇切而沉重:「是我同意了仲樂,所以是我讓仲樂被俘虜。」
他頓了頓,目光望向城外漸沉的暮色,聲音低緩:「齊主親征,勢力與以往不同,我們卻還用著過去的經驗來判斷他們,致使仲樂被俘,這是我的過失,由此看來,玉璧……難守了。」
此言一出,眾將心中俱是一沉。
「但難守也要守。我作為國家派遣的鎮將,無論如何都要守下去,與此城共存亡。」
韋孝寬轉過身,目光一一掃過眾人:「所以我不會投降。你們若想活命,可自行出城投奔各方,但我不會,城在我生,城破我亡!」
平靜語氣中透出決絕,如重錘砸在每個人心上。
周軍的悲愴被憤慨所沖淡,所有人都忍不住潸然淚下;
裴肅第一個跪倒在地,大聲哭泣:「將軍,肅願陪您一起死!」
「我等也願意!!!」
「話不要說那麼大。」韋孝寬自嘲一笑,抬手將他扶起:「我守玉璧十六年,已經夠久了,如今也到了知天命的年紀,玉璧作為我的歸宿,再合適不過。但你們還年輕,未來大有可為,儲存有用之身,將來還能為國家效力!」
「近來屢屢受挫,可見這支齊軍狡詐而凶狂,能把這些傳達給長安,讓他們有所防備,也是重要的事情,若情勢不妙,你們能逃回去,總比跟我一起死要有意義!」
「將軍……」
裴肅泣得不能言語,幾近失聲。他從未見過韋孝寬這般悲觀,更可悲的是,在如此悲觀之際,將軍竟還能冷靜地為他人安排後路!
其實城池還能御守,雖然折了宇文忻,但玉璧總體的軍力並沒有下降,對齊軍仍有一戰之力。
只是士氣低落了許多,這樣對接下來的防守戰十分不利。
韋孝寬深察人心,他知道,若自己說些振奮士氣、讓他們堅持抵抗的話,士兵們會看在他的威望上應和,但內心仍惴惴不安,宇文忻被俘這件事會成為他們心中揮之不去的陰影,帶著這種情緒打下去,淪陷是遲早的事。
可若自己示之以弱,奉勸士兵們為自己考慮,士兵就會被自己的理解和憐惜所感動,從懼兵變為哀兵,而哀兵能戰得更久一些!
投之以桃,報之以李,體恤士兵,站在他們的角度替他們思考,士兵就會反過來追隨自己,這是將領的立身之基。
至於能戰多久?取決於齊軍要攻多久,齊軍若攻一年,他們就要守一年,要攻五年,他們就要守五年,以韋孝寬的判斷,齊主對玉璧是志在必得,所以這個殘酷而絕望的未來,韋孝寬沒有跟任何人說。
他不敢說,人總要看見一些希望,才有勇氣渡過眼前的難關。
得在最近就想個辦法,振奮一下士氣。
韋孝寬撫慰了眾將一番,命他們各歸其位,卻不再派人出城。眾將官對此沒有異議,宇文忻被俘,已經讓他們嚇破了膽。城中沒有能比得上宇文忻的大將,否則當初韋孝寬也不會把他請過來,可他當著周人的面被抓走,已經說明了齊軍恐怖的戰力,誠不可與之爭鋒。
事實上,若當時快速開啟城門,迎接摔倒的宇文忻入城,或許他還有得救,但齊軍的騎兵就在附近,城門一開,那齊騎就會不顧一切地湧入。
等他們開城、接人、再關城門,這段時間足夠讓齊騎衝進來了。若他們擋不住,齊軍就會抓住機會發動總攻,周兵的素質和這些百戰的齊兵根本無法相比,何況他們還是乘馬入城,各個以一當十。
若進來的還是傳說中的百保鮮卑……玉璧可能在這一刻就被攻破了!
如此一來,先不說其他,欲救回的宇文忻可能都死在亂軍踐踏之中,這樣還不如不開城門。
連吊籃都能被射斷,只能說齊軍能力之強,或是宇文忻足夠倒霉。
夜深了,玉璧城頭的火把次第燃起,在風中搖曳不定。士兵們三五成群,低聲議論著白日的戰事。
「你說射斷吊籃的繩索,比射中插在地上的槊尖,哪個更難些?」
一個年輕士兵壓低聲音問。
「廢話,當然是繩索!」旁邊一個老兵翻了個白眼:「槊尖插在地上又不會動,可繩索掛在空中,那麼高,還搖搖晃晃,比槊尖難十倍!」
提問計程車兵心有餘悸地咽了咽口水:「那……三國中的呂布可以射中畫戟的小枝,齊國的蘭陵王卻可以射中吊索,是不是就是說……他比呂布還要勇猛?」
此言一出,周圍幾人面面相覷,火光映在他們臉上,明滅不定。一人立刻反駁:「你瘋啦!蘭陵王怎麼能比呂布?你以為人人都是呂布嗎!」
可他聲音微微發顫,自己都不夠自信,反而更讓其他人覺得,事情理當如此。
「宇文將軍可是咱們城中的第一猛將,連他都被擊敗了,那是不是說明,齊國此次來了很多強將?」
又一個聲音加入討論,帶著壓抑不住的恐慌:「我從河西那些逃回來的役徒那裡聽說,和宇文將軍交戰的叫做韓鳳,當初稷山一戰,因功受封五虎,而蘭陵王同樣是五虎,也就是說,這樣的強將,在齊國至少還有五人……!」
「豈止如此!」另一個士兵湊過來,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還有五子良將、八健將、十勇士。對了對了,還有那支天保留下的百保鮮卑也在此次陣中。此次齊國是精銳盡出,一定要打破咱們玉璧……」
火光跳躍著,映出一張張驚懼不安的臉。
這樣的議論,正在玉璧城內各處軍營迅速蔓延。從被抓獲又放回的齊國俘虜口中,從此前逃回城中的役徒口中,周軍士兵開始一點點拼湊出此次齊軍出動的陣容。
原本他們不將這些言論放在心上,以為不過是齊人虛張聲勢,可今日所見,已將他們心中那點僥倖徹底擊碎。
為了更了解即將面對的敵人,他們開始認真對待這些言論,也將高殷希望他們聽到的話,一字一句,盡數記在了心裡。
夜風吹過城頭,火把獵獵作響。遠處齊軍大營燈火通明,人喊馬嘶隱約可聞,彷佛一頭蟄伏的巨獸,正虎視眈眈地盯著這座孤城。
玉璧城頭,旗幟在風中無力地拍打著旗杆,發出啪嗒聲響,像是風雨欲來的警告。
城下,不知是誰輕輕嘆了口氣:「這城……守得住嗎?」
沒有人回答,只有夜風落寞地吹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