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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5章 唯死

2026-10-04 03:29:10 作者: 花鴉

  玉璧城下,齊軍大帳,月黑風高,正是殺人好時節。

  高長恭走進大帳,便聽到這麼一句話:「將宇文忻押上來。」

  齊軍營帳內燈火通明,數十名甲士持戟肅立,甲冑在明亮的燈火下泛著冷光。左右兩側,齊國諸將分列而立,高延宗、韓鳳、羽破多郁等人盡皆在列,神情各異。一人端坐主位之上,雖然年少,但氣度非凡,正是齊帝高殷。

  帳簾再次掀開,兩名兵卒將五花大綁的宇文忻推搡而入。此前宇文忻夢寐以求不要斷絕的繩索,此刻結結實實地纏在身上,想要多少就有多少,卻完全不能讓他有半分開心。繩索勒進皮肉,讓宇文忻心中充滿怨毒,若不是嘴上塞著布條,只怕他踏入營帳的那一刻便要破口大罵,將高家祖宗十八代盡數問候一遍。

  這也是一種保護;這人是至尊點名要留的。一些降將被憤怒沖昏頭腦,嘴上容易衝撞聖駕,若是讓他胡言亂語,侮辱至尊,到時候至尊下不來台,為了保持威嚴,只能痛下殺手了,這對降將的健康不利。

  畢竟至尊也是要面子的嘛,何況這是他的場子。

  宇文忻被按跪在地,猶自不甘地扭動身軀,他雙眼血紅,死死盯著主位上的高殷,目光中滿是怨毒與不屈。

  高殷看著這一幕,微微有些頭疼;若不是看在他弟弟的份上,宇文忻這般擺譜,一萬個也死翹翹了。此刻高殷終於有些體會到當年曹操見關羽、趙雲而不得的無奈:明明愛才,偏偏這人才不領情,打不得殺不得,真是讓人牙癢。

  不過他畢竟不是曹操,是高殷。

  高殷睇過一個目光,微微頷首,高長恭會意,緩步走到宇文忻身邊,修長的手指捏住那塊布條,輕輕一抽。

  「宇文將軍,別來無恙乎?」

  布條離口,宇文忻大口喘息,隨即仰起頭,滿臉倔強:「姓高的,有本事……」

  啪!

  話音未落,一記響亮的耳光已甩在他臉上。

  高長恭這一掌力氣大得驚人,聲音脆響徹整個營帳,李秀嚇得撇了撇嘴,除了戰場和獵場,她還很少見蘭陵王如此無情的模樣。

  那張俊美的臉上此刻沒有半分表情,冷得像座墳場。

  宇文忻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腫起來,思緒驟然被這一巴掌打得支離破碎。他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一股邪火直衝頂門,破口大罵:「你他娘……」

  啪!

  又是一掌,同樣乾脆,同樣響亮。

  這一次,帳內眾將已經有所預料,不再驚訝,或抱臂旁觀,或低聲議論,嘲笑的氛圍在帳中無聲蔓延,一圈一圈圍繞著跪在地上的宇文忻旋轉。

  宇文忻臉頰火辣辣地疼,卻仍不服輸,面上怒容更盛。他咬緊牙關,梗著脖子,從牙縫裡又蹦出一個字:「你……」

  「啪!」

  「高……」

  「啪!」

  

  「我……」

  「啪!」

  每蹦出一個字,高長恭就扇一記耳光。一連七八掌下去,只打得宇文忻頭腦發懵,眼冒金星,滿嘴是血。他跪在那裡,整個人搖搖晃晃,精神昏昏沉沉,一時之間再說不出話來。

  高長恭這才停手,緩緩背過手去。

  他那雙白嫩修長的手掌此刻同樣泛紅,甚至有些微微發腫。高殷看在眼裡,心中發疼:帥哥動怒會影響面相的,下次還是讓延宗來做這種事情好了。

  「宇文將軍,清醒了嗎?」

  高長恭的聲音平靜無波,彷佛剛才動手的不是他。

  宇文忻跪在原地,大口喘息,漸漸還魂。他吐出一口血水,裡面混著一顆鬆動牙齒。這次他學乖了,不敢再狺狺狂吠,只是低著頭,胸膛劇烈起伏。

  旁邊高延宗臉上橫肉一抖,語凶氣惡地喝道:「至尊問你話呢!」

  宇文忻悶悶地抬起頭,看了主位上的高殷一眼,又垂下眼帘。他口中含混不清,卻仍倔強道:「敗軍之將,但求速死!」

  「速死?」

  高殷輕笑一聲,身子微微前傾,手肘撐在膝上,饒有興致地看著他:「看不出來,你對宇文氏如此忠心。」

  他頓了頓,笑容加深:「也對,你也姓宇文嘛,這周國的天下,理應有你一份。」

  話中的嘲諷之意太過明顯,宇文忻不屑道:「縱非宇文氏,亦當為國家盡忠,抵抗你們這群東賊!」

  高長恭聞言抬手,宇文忻一個哆嗦,馬上要縮起頭來,高殷輕咳兩聲,阻止了高長恭。

  「國家?你效忠的是大魏天子,還是宇文泰的子嗣?不對,現在效忠的,應該是宇文薩保了吧?」

  這話一出,宇文忻渾身一震。

  他猛地抬頭,目光複雜地看向高殷。

  高殷沒有再說下去,只是往後一靠,慢條斯理地端起案上的茶盞,輕輕抿了一口。

  帳中一時寂靜,只聽得見火把噼啪燃燒的聲響。

  宇文忻跪在那裡,心中翻江倒海。宇文護把持朝政這些年,多少忠良被誅,多少皇室受辱,此刻的周國,到底是太祖的國家,還是他薩保的天下?

  很快,宇文忻抬起頭,語氣果敢而決絕。

  「朝堂之事,自有公卿論謀,非我所能過問。我既然領取國家祿食,就需服從朝廷、完成命令,其他的事情一概不知,眼下的情形,唯死可爾!」

  「宇文忻。」高殷放下茶盞,語氣轉為平淡:「你是個將種,卻也是膽小鬼,你們的天子在朝中受辱,你卻還要為逆賊作倀鬼,將來如何有顏面去地下見宇文泰?百年之後,後人又會如何評價你們這一幫周臣呢?」

  「哼,總好過投於敵國,為天下笑!」

  「哈哈哈……」高殷笑得爽朗,笑得連眼淚都出來了。

  整個營帳都迴蕩著他的笑聲,笑了好一會兒他才停下,語氣仍帶著抽噎,忍俊不禁道:「有時候真覺得你們這群周人掩耳盜鈴的本事極強,就好像只能用一隻眼睛,這隻看得見了,那隻就自動忽略別的東西。你在這裡說為國盡忠,可你知道,宇文薩保寫信與朕來往,稱只要朕能拿下玉璧,他就會坐視我們取河東,從此兩國以黃河為界,互不侵擾,你們這些留在河東的將領,也一併任朕處置!」

  宇文忻大驚,立刻道:「這不可能!」

  「怎麼不可能?」高殷從桌案上翻找,拿起幾份奏章,丁普取了過去,遞到宇文忻眼前:「你自己看。」

  宇文忻的目光迅速瀏覽,確認了上面的內容,仍不敢相信:「這是假的,是你偽造的!」

  「放肆!」

  高長恭又要抬手,高殷輕輕擺了擺手。

  「是真是假,你自己心裡有桿秤,這麼大的人了,總會衡量利弊吧?」

  高殷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你們韋城主,難道是宇文護的親信麼?以他的功勞,早就可以入朝輔政,位列柱國,可柱國的名位是有了,現在卻仍困守在玉璧里,被我軍所包圍,除了宇文毓在時曾把他調回去,還有誰記得他?噢,不好意思,我倒忘了,調韋孝寬回去,也是為了抗衡宇文護!」

  宇文忻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作為周人,這些事情他只會比高殷更清楚。韋孝寬的成分的確在關中不算太好,和獨孤信、舊魏宗親都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若不是實在離不開韋孝寬……

  「宇文護把持朝政這些年,誅殺忠良,欺凌皇室,連你們的皇帝都形同傀儡。這就是你效忠的人?」高殷的聲音漸漸轉冷:「你在玉璧城中拼死抵抗,可想過沒有,就算你守住了玉璧,功勞簿上寫的是誰的名字?是你的,還是宇文護那些親信的?」

  宇文忻臉色青白交加。

  自己何嘗不知道這些?宇文護專權,朝中上下無不側目。他們在軍中拼死拼活,立下戰功,可每次論功行賞,大頭都被宇文護的黨羽瓜分,其他人得到的,不過是些殘羹冷炙罷了。

  「想明白了吧?」

  高殷冷笑,緩緩起身:「能想明白,你就知道以後的路該怎麼走。」

  他一步步走到宇文忻的身邊去,捏起他的下巴,欣賞宇文忻錯愕的臉。

  「所以我不殺你。相反,我還打算把你放回玉璧去。」

  宇文忻猛然抬頭,不敢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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