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我回玉璧?
宇文忻摸不著頭腦,打從被俘虜開始,他就已然絕望,以為今生就是齊國的囚徒,不會再有悲喜。
可現在,齊主的話讓他欣喜異常,恨不得跪下謝恩:「您說的是真的?」
「當然,君無戲言。」
高殷笑了笑,笑容在宇文忻此刻的眼中極為和善,就像一個靦腆的少年:「不過你要想好,也許回去,對你、對玉璧,才是更大的損害。」
「怎麼……怎麼會呢?」
宇文忻生怕高殷反悔,情急之下,居然流露出討好的態度:「忻若能回玉璧,只要您不再進犯,忻一定勸韋將軍與您劃疆為界,互不侵犯,永世盟好!」
高殷看著他,看得宇文忻心中發毛,忽然又見高殷笑起來,指著宇文忻向著群臣說話:「前倨而後恭,思之令人發笑也!」
帳內外響起熱情的大笑,聲音錯落有致,像是排練過的協奏曲,主題則是諷刺宇文忻的順滑姿態,宇文忻不由得面上赤紅,可剛剛才被高長恭幾個巴掌打碎大周夢,此時他也硬氣不起來。
他不無鬱悶地想,若是上來就求死,那就最好不過了。可那樣的話還未說出口,就被高長恭幾個巴掌打掉了自信,之後再怎麼說,都像是給自己挽尊,甚至是求死,也像是不堪受辱的舉措。
既然如此,還不如暗度陳倉、曲線救國,等我回到玉璧城中,高殷、高長恭,還有這些人,遲早會後悔的!
求生的本能在發揮作用,宇文忻找到了合理藉口,此時眾將的嘲笑更像是對他臥薪嘗膽的激勵,只要能回玉璧,這些都不是問題,只不過是命運對他的小小考驗而已!
「你可能弄錯了。是朕要拿玉璧,才會來攻打,不論有沒有你,朕都會來,不如說韋孝寬還巴不得朕馬上撤軍呢。你以為你面子很大嗎?」
高殷嗤笑,宇文忻面上掛不住,羞憤道:「既然如此,為何又說放我回去!」
「城中應該還沒收到援兵的訊息吧?那是當然的,因為不會有援兵了,我們都和宇文護談好了,他怎麼會派軍隊來救政敵呢?」
高殷語氣變得輕柔、緩和,配上帳中的香薰,充滿了詭譎與曖昧:「況且他派誰?他自己來,朝中的事情怎麼辦?若派宿將來……或許能將我等逼走,但若是這將領和韋孝寬一拍即合,回師長安,逼迫他交出權柄怎麼辦?」
「所以他根本不派援軍……」
政治上的事太過複雜,宇文忻想捂住耳朵,但他做不到,因此只能大聲反問來堅定自心:「那、那你們沒必要擒殺我軍求援計程車兵!作此舉措,必是怕長安來援!」
「你傻啊!」高殷白了他一眼,「朕和宇文護都不希望長安向玉璧派遣援兵,但這畢竟是暗地裡的聯絡,若你們的求援信塞到他面前,讓朝堂知曉,他怎麼也要有所表示;若你們的信使被我軍截殺,訊息傳不出來,他就可以裝聾作啞,事後再為你們追思懊悔,到時候你們就有香火吃了,不算虧吧?」
這番話說得也有道理,宇文忻面色煞白,喃喃道:「那、那你為何要告訴我?不怕我告訴給韋將軍嗎?!」
「說對了。」高殷拍掌,帳中的將領們同時拍掌,氣氛頓時變得詭異。
高殷伸手,捏住所有的聲音,隨後繼續道:「朕就是要你把這些告訴韋孝寬,然後韋孝寬會隱瞞,可只要朕想散播,總是瞞不住的,到時候下層計程車兵們得知外無援兵,內城水源被污染,還要天天受著我軍的人造隕石,軍心必然崩潰;而你回去,其他將領會來問你怎麼從我軍大營中逃回來的,你肯定要說,是拼死力戰,從營中殺出,好顯示你能逃回和朕的縱容沒有關係。」
高殷說著,露出一抹得逞的笑容:「因此,朕會在明日白晝,點火引炮,在城下風風光光地將你送回城中,這樣任你如何解釋,周軍士兵都不會再相信你了,甚至覺得你已經為朕效力,回城是為了找機會,與朕裡應外合……」
正說著,高殷停了下來,走到宇文忻面前,扶住他的肩膀,關切地問:「怎麼了?是不舒服?今天摔疼你了?」
「不是、我……」宇文忻抬起頭,滿頭的大汗讓他像是一朵出水的芙蓉,此刻他的內心慌張至極,若真照著高殷這個打算行事,無論能不能擊退齊軍,將來他都不能在周國自處下去!
「這反間計,韋將軍絕對會看破的!」
「沒關係,他看破就看破了,朕無所謂。」高殷笑道:「他一直不派兵出來劫我軍營寨、燒毀我軍器械,不就是他看破了我們一直在等他開門嗎?可即便如此,你也從城上下來了,所以他看破有什麼用呢?」
「優秀的將領能將士兵和城池如臂驅使,像是自己的肢體,可這終究只是形容,不是真正的肢體。只要給人們感興趣的話題,他們總是會自己思考的,到時候就會有自己的思維,將領就要為此付出更多心神。」
「玉璧從前幾日開始,就盛傳我軍對玉璧志在必得的流言了吧?既然如此,在這基礎上,多加一兩條『宇文護欲稱帝』和『我軍與宇文護暗中協議』的流言,不就顯得可信多了嗎?」
「然後你再回去,那麼……」
宇文忻跪在那裡,只覺渾身冰涼,像是被人從頭到腳澆了一桶冰水。
高殷的話還在耳邊迴響,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他的腦子裡。
「你……你這是……」宇文忻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卻沙啞得幾乎不似人類:「你這是要毀了我!」
「毀了你?」高殷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中帶著幾分憐憫:「朕若是想毀了你,直接把你殺了,首級懸在營門外,不比這省事?朕這是在救你。」
「救我?」宇文忻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若不是被按跪在地上,只怕要跳起來:「你這是把我往火坑裡推!」
高殷沒有生氣,反而笑了。那笑容在燈火下顯得格外溫和,就像在耐心教導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宇文將軍,你想想,就算沒有朕這一出,你被俘後又放回去,韋孝寬會怎麼看你?城中將士會怎麼看你?」
宇文忻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
「他們會懷疑你。」高殷替他回答,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事實:「懷疑你有沒有變節,有沒有出賣城中的虛實,有沒有和我軍達成什麼交易,否則不會這麼容易回來。你以為韋孝寬真的完全信任你?」
他的聲音降了半度,又道:「如果他真的完全信任你,那他知道出城的後果,又怎麼會同意你下城呢?你不過也是他的棋子而已。」
宇文忻臉色慘白。
離間這種東西,主要還是看當事人,若對方是劉關張諸葛亮,再精妙的離間計都無用,可若是陸遜孫權,一個送錯的空盒子、塗抹後的書信,就能讓二人反目成仇。
如果一上來就和宇文忻說這些話,宇文忻氣在當頭,只會嗤之以鼻,根本不信;但若是能動搖他的底層邏輯,拼死拼活地守城是「為誰辛苦為誰忙」,戳破他自己不敢直面的周國權斗,再從中點出他所處的位置,就能讓他發現自己在整個周國不過是滄海一粟而已,很容易生出一種「我怎麼努力都無用」的頹喪感。
然後轉換視野,站在他自身的利益角度去進行思考,不僅能讓他聽進去,還容易讓他在心理上生出依賴感,覺得高殷和他是同一國的。
「我尊重將軍,所以將軍怎麼選,我都會答應的,路是自己走的嘛。」
高殷坐回主位,看向帳下的宇文忻:「將軍是要歸降,做我帳下一將,還是仍要回城,日後城頭懸首,看著朕的軍隊入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