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回事?」
高殷滿頭問號:「韋孝寬又弄出什麼么蛾子?把我當高歡搞?」
他和將領大部分在城下,看不清上方局勢,趕忙讓土山和井闌上的哨兵們觀測,只見玉璧城頭上的周軍愣了片刻,隨後爆發出陣陣歡呼,他們沒想到將軍的計策如此好用,隔絕了齊國投石對士兵的大部分傷害!
「在城牆下也拉緊!」
韋孝寬再次下令:「若齊軍再投石,就用布帛把他們的石頭彈回去!」
石彈再次發射,城頭上的周兵丟下巨型帷幔,令它們懸空張掛,由於疊了數層,構成了緩衝,石彈砸在上面就失去了一開始的攻擊力,對城牆的破壞性也沒有之前大了。
高殷遠遠望見,眉頭微皺,他側頭看向高長恭:「那布網……」
高長恭面色凝重,緩緩道:「韋孝寬……果然名不虛傳。布帛柔韌,不受蠻力,石彈砸上去,力道便被卸去了七八成。即便穿透一層,還有一層。這般布置,我軍砲石威力大減。」
高延宗怒目圓睜:「那就加大力道!三百步外,石彈砸下去,還怕撕不爛幾塊破布!」
「不可。」高殷抬手制止:「力道再大,準頭便失。且石彈有限,運來不易,不可浪擲。」
他頓了頓,望向城頭那兩座高聳的望樓,目光微凝:「破這布網,須先斷其支柱。那兩座望樓,便是關鍵。」
高殷順著他的目光望去,若有所思。
城頭上,韋孝寬亦在仰望那張布網。石彈仍在呼嘯,但已不像起初那般密集,城頭守軍的傷亡,已被降至最低。
「將軍神機妙算。」李衍由衷嘆服。
韋孝寬擺了擺手,神色依舊平靜,只淡淡道:「傳令下去,布網若有破損,立刻更換。城中布帛,還夠用幾日?」
「稟將軍,百姓踴躍捐獻,至少還能支撐十日。」
玉璧駐紮已久,軍資極厚,又深得此地人心,能搜集這麼多絹布也屬常理。
韋孝寬望向城外那三十架光武砲,又望向更遠處那面高牙大纛,眼角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笑意:「夠了。」
城外,齊軍陣中,砲手們仍在奮力拽弦,石彈一發接一發地砸向城頭。但砲身終究是木製,發炮數十次後,便需冷卻檢修,否則絞索鬆弛,威力大減。砲聲漸漸稀疏下來。
高殷看在眼裡,心中明白,今日這光武砲,怕是難以建功了。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焦躁,沉聲道:「傳令,砲兵暫歇,步卒繼續攻城。不得讓城頭有喘息之機。」
「遵旨!」
號角再起,齊軍步卒再次潮水般湧向城牆。雲梯架起,箭矢對射,殺聲震天。
城頭上,韋孝寬望著城下湧來的敵軍,又望了望頭頂那張在風中微微鼓盪的布網,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傳入周圍將士耳中:
「今日之戰,諸君辛苦,但真正的硬仗,還在後頭。韋某在此立誓,若此戰得勝,必告捷長安,使諸君封妻蔭子,永享富貴!」
眾將士轟然應諾,士氣為之一振。
「將軍!齊軍又投石了!」傳令兵幾乎是連滾帶爬衝上城樓,聲音都變了調:「這次他們用了火攻!」
韋孝寬心頭一凜,快步搶到城邊向下望去。這一望,令他的瞳孔也是微微一縮。
只見齊軍的投石車又發動了起來,但這次儼然與之前不同,飛射的石彈居然裹挾著熊熊火焰!
齊軍陣中,三十台光武砲已然再度揚起梢杆,但這一次,梢斗之中擱置的不再是灰撲撲的石彈,而是一團團燃燒的烈焰!那些石彈被粗布層層包裹,浸透了油脂,此刻被火把點燃,熊熊燃燒,將周遭的空氣都烤得扭曲起來!
「哈哈哈,燒死你們這群雜碎!」
高延宗目眥欲裂,一把推開護在身前的親兵,親自來到光武砲前。齊軍的光武砲需要士兵用人力拉下梢杆,然後用扣鎖扣住,因此擊發變得輕鬆,此事齊軍也找到了帷幔的應對策略,石彈的外圍被包裹了一層布,又淋上了一層油。
「什麼狗屁韋孝寬,今天就讓你變成焦屍!」
高延宗拿著火把,點燃了石彈,瞬間就讓它變成了一顆火焰流星,燃燒之速將他嚇了一跳,但驚嚇轉瞬便被狂喜取代。
「安德王!」
親兵們大驚失色,紛紛上前護持。
「有什麼事?起開起開!」高延宗大喜,「就是要這樣!」
高延宗一揮手,頂著灼人的高溫,探手去扳扣鎖,扣鎖被火焰烤得滾燙,觸手便是一陣鑽心的疼,近距離又燒得他毛髮乾枯,高延宗咬著牙,面目猙獰,額上青筋暴起,猛然將扣鎖開啟。
梢杆彈起,狂風驟起,裹挾著熾熱的氣浪撲面而來,差點將高延宗都掀到天上去!
高延宗踉蹌後退兩步,被親兵扶住,心臟狂跳不止。
但很快,這心悸便化作一股酣暢淋漓的快意!
「他仰頭望向天空,望著那顆燃燒的火焰流星劃破長空,直直砸向玉璧城頭,放聲大笑:「燒、燒死他們!」
三十顆火彈緊隨其後,呼嘯升空。
周兵們抬起頭,望見的這一幕,此後往生都無法忘懷——只見數十顆燃燒著的火焰流星拖著長長的尾焰,撕裂了白晝天幕,宛如天罰降世,又像是神明震怒。
天崩地裂的錯覺占據大腦,恍惚之間,他們還以為自己被神靈所厭棄,要承受這滅世之火!
「這、這才是光武砲啊!這才是光武的神威!」
高孝珩讀過《東漢演義》,對昆陽之戰的火隕流星印象深刻,如今卻在現實中見到了,他忍不住激動起來,對締造這一幕的高殷,產生了發自內心的崇敬。
還有誰說至尊不是聖王降世!他的前世,或許就是一統天下、再造漢室的光武皇帝也說不定!
「快、把帷幔收起來!」
韋孝寬的聲音如驚雷炸響,將城頭將士從恍惚中喚醒。
「不要驚慌,以水止火!」他一面厲聲下令,一面疾步奔走,「傳令各隊,備好水瓮水桶,火起即撲!這樣的攻勢極傷器械,齊軍也持續不了多久的!」
混亂之中,韋孝寬的身影像一根定海神針。他的聲音沉穩,步伐從容,每一個指令都清晰果斷。周軍將士們望著那道身影,慌亂的心漸漸安定下來,紛紛依令而行。
然而,指令和執行之間,終究隔著那片刻的時間差,火彈也不會等待周軍,它們在城內隨意撞擊,在火勢被撲滅前,燃燒著火焰的火彈們比之前造成更多的傷害,頓時煙塵瀰漫,火光沖天。
慘叫聲四起,有百姓躲避不及,被火彈擦中,渾身是火地衝到大街上,哀嚎著奔跑幾步,便重重摔倒在地,比火勢先一步陷入死寂。
裴肅站在城樓之上,望著城內的慘狀,眼眶欲裂。他狠狠一拳砸在城垛上,指節滲血,咬牙切齒地罵道:
「東賊該死!這幫遭天誅的東西……」
罵聲未落,城外忽然傳來一陣整齊的歌聲,粗獷而嘹亮:
「至尊陛下~至尊陛下~橫刀立馬,隨風飄蕩的是什麼呀?咚咚咚呀嘞咚呀嘞呀~」
「那是奉天討逆征伐不臣,宣誓大齊天命的旌旗,你不知道嗎?咚咚咚呀嘞咚呀嘞呀~」
歌聲一浪高過一浪,伴隨著隆隆的戰鼓,震天動地。
「沖啊!」一將躍馬而出,高敖曹之子高千里手持長槊,遙指城頭,聲如雷震:「今日就攻陷玉璧,生擒韋孝寬!」
「殺韋孝寬者,我向至尊表他作國公!」
他翻身下馬,親自接過雲梯,大步沖向城牆。
身後,齊軍將士如潮水般湧來,殺聲震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