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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2章 鬼頭

2026-10-04 03:29:25 作者: 花鴉

  一連三日,齊軍都未攻城,昨日的死斗彷佛是場夢,惟有數不清的屍骸和戰鬥過的血痕,讓玉璧人感動。

  李衍開始想念那種朝夕不保的酷烈時刻。當時覺得萬般艱難,彷佛下一秒就會去見太祖,可絕處逢生的一剎那,帶給他的是宛如射精般的劇烈快感,讓他懷念不已,這是男人獨有的浪漫,他甚至懷念起宇文忻來——若他還在,那就更好了。

  那傢伙雖然脾氣暴烈,但在戰場上卻是個可靠的夥伴,有他在身旁,不用擔心背後突然出現齊軍的冷箭,此時回憶起來,那個大嗓門也極為悅耳。

  「齊軍是不是要退兵了?」

  裴肅站在韋孝寬身側,試探道:「許是知曉玉璧難克,故知難而退。」

  以往敵軍總是如此。攻勢一開始都很猛,總能讓人產生守不住的錯覺,但漸漸地就會慢下來,人數越來越少,到最後偃旗息鼓。再過幾日,就能發現營寨已空,人員撤走。這種事情發生了許多次,每次城中派人出去查探的時候,裴肅都會提前寫好捷報。

  韋孝寬盯著齊軍的營帳,雖然隔得太遠看不真切,但還是能隱約見著許多人進進出出,營中炊煙裊裊,不像是要撤退的樣子。

  「不要大意,這次來的是齊主,他詭計多端,要防範他還有後招。」

  他心裡的預感沒有減弱,反而愈發強烈了。這種平靜太過反常,就像暴風雨前的寧靜,讓人喘不過氣來。

  高殷這小子,使了這麼多手段,還拉了王大將軍來唱戲,真會這麼輕易地收手麼?以他的野心,不應該止步於此,而且對國內沒有足夠的交代,若是自己走到這份上,也不會善罷甘休。

  裴肅笑著搖頭,將軍就是這樣,無論多少人酣睡,他總是清醒著。也正因如此,他才會成為玉璧的守護神,十六年來讓東魏、北齊的軍隊一次次鎩羽而歸。

  「唔哦哦哦哦!!!」

  遠處的齊軍營地突然爆發出陣陣喝彩,聲浪一波接一波地傳來,引起周兵注意。士兵們紛紛探頭張望,卻什麼也看不真切。有人向韋孝寬匯報這一情況,裴肅沉吟道:「是否要派些探馬,去查探齊軍的動向?這般喧譁,實在反常。」

  韋孝寬輕捋鬍鬚,花白的鬚髮在寒風中微微顫動。他認真思考了一會兒,最終還是搖了搖頭:「齊軍的騎兵精銳,即使派去了探馬,這麼近的距離也會被發現,白白浪費士兵的性命而已。況且,誰知道這是不是他們的誘敵之計?」

  「就讓他們鬧吧,若要再來,我們也攔不住,若是要走,我們也不送。」

  「將軍……」

  裴肅欲言又止。

  韋孝寬的從容讓他敬佩不已,他絮絮叨叨地說了許多近日的防務安排,韋孝寬時不時點個頭,最後吩咐道:

  「繼續做好戰備。齊軍不趁這時間攻城,這三日就是送給我們的了。有這段時間,我們又可以加固城防,能更好地招待齊軍。傳令下去,讓將士們輪番休息,養足精神,但哨探不可鬆懈。」

  「將軍您太謹慎了,依我看,高殷也不過如此。」裴肅忍不住道:「這些天,想是在思量如何退兵,才不損威望而顯得體面吧?連高歡都敗在您手中,他的孫子比不上,那更是正常的。想他得此一敗,恐怕連地位都不穩固了,回去之後少不得被齊國的權貴詰難。」

  韋孝寬的眼神流露出不悅,眉頭微微皺起:「不要小看任何一個敵人,誰也不知道他們會作出什麼事。再者說,誰言兒孫一定不如先代?高洋能被突厥人呼作英雄天子,高殷亦親討庫莫奚,我看他有乃父烈風,未必不如高洋。輕敵者敗,這是兵家大忌。」

  裴肅見狀,心中一凜,趕忙躬身道歉:「將軍教訓得是,是肅思慮不周,言語輕佻了。肅明白了。」

  「這些日子也辛苦你了,等戰事結束,我會替你表功。」

  韋孝寬的語氣緩和下來,拍了拍裴肅的肩膀。

  「只要能跟隨將軍,肅縱為一下吏,亦甘之如飴。」

  裴肅誠懇道。

  二人相視,哈哈大笑,韋孝寬笑著笑著,悄悄打了個呵欠,疲憊之色難以掩飾。

  裴肅趕忙道:「將軍先去休息吧,一切有肅在,您已經三天沒合眼了,再這樣熬下去,鐵打的身子也受不住。」

  「嗯,就麻煩你了。」

  

  韋孝寬沒有推辭,他也確實撐不住了。

  自從齊軍攻來,韋孝寬就沒睡過一個好覺,大多數時間都在指揮戰鬥,連飯都沒功夫吃,實在困了,就胡亂睡一兩個時辰,時不時還在半夜驚醒,又繼續投入工作,這樣的日子對一個五十歲的老人來說,實在是一種折磨,此刻能稍稍鬆懈,韋孝寬頓覺疲憊滿懷,恨不得立刻躺在床頭,就此睡死過去。


  他進入房中,侍者在一旁等候,卻見韋孝寬直接躺在床榻上,胡亂蓋好了被子,和他大眼瞪小眼。

  侍者猶豫片刻,還是忍不住道:「將軍,這樣睡著難受,還是先把衣甲脫了吧。我幫您卸下來,也花不了多少功夫。」

  「不用。」韋孝寬嘟囔著,眼睛已經半閉:「有事立刻叫我起來,若不聽令,你知道的。」

  侍者連連點頭,不敢再勸。前輩中有人曾替韋將軍的生活著想,多嘴說了幾句,礙了軍務,立刻被將軍處置,因此侍從們都不敢自作主張,在軍務上指手畫腳。

  這樣的日子,韋孝寬也已經習慣了。堅固的衣甲有些膈應,硌得他腰背生疼,但這疼痛反倒給他提供了舒適的熟悉感,讓他知道自己在哪兒,知道隨時可以躍起迎敵。

  眼皮迫不及待地閉起,大腦隨之迷糊,漸漸不清晰,很快韋孝寬就進入了夢鄉。

  夢中,他似乎又回到了十六年前,那時他還年輕,高歡的軍隊如潮水般湧來,而他站在城頭,意氣風發……

  「唉。」裴肅站在城頭,望著城下。

  齊軍營地的歡呼聲時不時爆出,此起彼伏,吵得人心煩意亂。

  他一邊希望齊軍趕緊撤離,結束這場煎熬,一邊又不希望他們那麼吵鬧,以免驚擾到剛剛睡下的將軍。將軍才剛睡下,若這時候再被叫起,對身體可是有極大損害的!

  莫非這就是齊軍的攻城之策?裴肅忽然冒出這個念頭:他們故意白天睡覺晚上喧譁,擾亂城中作息,拖垮將軍?只要將軍身體變差,他們就覺得攻打玉璧會順利很多?呵,若真是這樣,齊軍也是沒希望了,居然只能作如此想,看來是真的無計可施了。

  裴肅暗自揣測,自得其樂,不過很快就沒有那麼多時間讓他胡思亂想了,巡視城防、檢查糧草、調配兵力、安撫傷兵、記錄戰況,城中各項事務都由他負責。他一邊處理,一邊惴惴不安地等待齊軍行動,時不時讓人看看齊軍有沒有新的動靜,甚至額外抽出一些心神來關心將軍休息得如何了,多重事務壓身,忙得他憔悴疲憊。

  讓他欣慰的是,一直到日光西沉,齊軍都沒有任何行動。

  營地的喧譁也漸漸平息下去,看來今日又是平和的一天。

  他忍不住在軍情匯報上寫下四個字:今日無事。

  「齊軍將退,看來被我說中了。一會兒就去交給將軍吧。白日將軍還因此斥責我呢,真想看看將軍改口時的神情,想來一定很有趣。」

  裴肅擱下筆,望著這四個字,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暫時處理完所有事務,裴肅拿著簿冊,美滋滋地朝城頭走去,例行巡察最後一眼,他便去向韋孝寬匯報,再和他一同用個晚膳,結束一天的事務。

  可事情在這一刻有了變化。

  「鬼、鬼……是鬼來了!有鬼來了啊!」

  城頭上的周兵突然躁動起來,尖叫聲劃破暮色。他們不知看到了什麼,紛紛大聲吼叫,聲音中滿是恐懼,驚得諸多將領以為齊軍夜攻,連忙率領士兵登城據守。

  神奇的是,當這些人登上城頭以後,馬上作出了和先前士兵一模一樣的反應。他們一個個全都瞪大了眼睛,面色慘白,有人甚至腿軟得站不住,扶著城垛大吼大叫,幾近崩潰。

  「有鬼!真的有鬼!」

  「齊軍驅動鬼兵了!他們會妖法!」

  裴肅見狀,心臟猛地一跳,連忙嚴肅起來,一邊疾步走向城頭,一邊大聲威喝:「幹什麼?不要驚慌!告訴我,發生了什麼!」

  一向有用的威喝此刻毫無作用。周兵們驚恐不已,甚至失去了禮數,連拖帶拽地把裴肅拉了過來,手指顫抖地指向天空,嘴唇哆嗦著:「長史,您看!您快看!齊軍驅動鬼兵了!」

  裴肅順著他們手指的方向朝天望去,這一望,他的血液瞬間凝固了。

  只見一個個碩大的人頭在空中飛舞,散發著幽綠色的詭異光芒,飄飄蕩蕩,忽上忽下,彷佛來自幽冥的惡靈。

  那些人頭居高臨下地盯著城頭,一雙雙綠色的眼睛,在暮色中閃閃發光,正惡狠狠地瞪著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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