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是保護好你們這群該死的傢伙。」
高殷恨恨冷笑,臉上神情瘮人,竟比夜風更冷,讓許盆不寒而慄。
「許盆,你之前所言據實?玉璧的氣候總是如此嗎?」
許盆心頭一跳,連忙跪下:「臣不敢有半句虛言!臣在玉璧駐守多年,對此地氣候十分熟悉,這西北風確是秋冬之際常有之風,尤其是此時節,少則三五日,多則七八日,總會刮上一陣,臣守城時,也曾遇到過。」
「嗯,仔細說說。」
許盆目光微微左移,像是背書一般,緩緩道:「回至尊,玉璧地處汾水,背靠山脈,面向谷地。每年入秋之後,北方寒氣南下,沿汾河谷地長驅直入,便成西北風。這風向通常持續數日,風力時強時弱,但從未斷過。臣在城中時,每年這個時節,城頭都會懸掛風幡,以測風向風力,防備敵軍火攻……」
「防備火攻?」高殷打斷他,「韋孝寬防備火攻,都用什麼法子?」
許盆連忙道:「無非是那幾樣。城頭備足水源,城牆、城門、城樓塗抹濕泥防燃,而後……」
他的聲音漸低,左右看了宇文忻和王思政一眼,咬牙道:「當年王大將軍……王尚書建城時,便修了一條暗渠,以備取水,韋孝寬接手後,更是將其拓寬加深,還增設了數條支渠,幾乎遍布全城,所以當年高祖雖然截斷汾水,玉璧城卻依舊不缺水用。」
高殷來了興趣:「暗渠?當年高祖攻城時,可曾發現這條暗渠?」
「高祖曾派兵挖掘地道入城,但韋孝寬早有防備,在地道口設伏,殺了不少人。後來……」
「後來如何?」
許盆回憶了一下:「想是有降卒向高祖透露,高祖的確曾派人從暗渠游入玉璧,但韋孝寬防備森嚴,最後也只能不了了之。」
許盆說得興奮,忽然想起來自己已經是齊將了,連忙收斂表情,作出悲傷的模樣。
高殷微微點頭,的確,當年高歡開挖河道,一夜使汾河水遠離城池,又屢屢使用火攻,但玉璧仍能堅守五十餘日,肯定有後備隱藏水源,這就不奇怪了。
「如今形勢不同,至尊……我軍以腐屍投河,韋孝寬只怕不敢再從中取水,最多是多囤積些水,臣以性命擔保,如今玉璧城的水源已經斷絕了。」
許盆越說越自信,忽然冒出一股豪氣,但很快他又覺得托大了,連忙往回兜:「當然,若形勢危急,韋孝寬也不得不取支渠暗水,那就另當別論了。」
他說這話時,不自覺地瞥了王思政一眼。
王思政依舊沉默,面色不變,彷佛許盆說的不是他親手修建的城池。
高殷沉吟不語,良久才緩緩開口:「王尚書。」
王思政抬起眼皮,望向高殷。
「這城是你建的,你的想法應當很有用。」高殷盯著他:「你說,朕若用火攻,韋孝寬會如何應對?」
王思政沉默片刻,終於開口:「我已多年不曾踏足玉璧。城中布置,韋孝寬多有改動,如今面目全非,我不敢妄言。」
高殷起身向王思政走去,康虎兒等人連忙跟緊,高殷阻止了他們:「王尚書是體面人,不會做那種事。」
君臣之道是需要一方成全的,關羽、諸葛亮就是得到了劉備的成全,前者起傾國之兵為其報仇,後者則舉國信賴相托,因此傳為了千古佳話,像曹操那樣用夏侯淵時朝前,稱讚為「虎步關右」,等人死了就朝後,罵作「白地將軍」,就很顯出差距來。
王思政是很典型的有道德情操的老一輩,最看重禮義和名節,而在亂世中能混出頭來,又少不了智慧和狡詐。在他的世界中,可以透過「天意」與投效一個認準就不撒手的明主來規避投靠新主的問題,這其實折射出了這類人的隱藏邏輯,即自己才是最聰明的,能在混亂的局勢中保持住立場和聲望,所以他們也受不了自己被人在這一方面隨意擺布玩弄。
對這種人,不能以正常的君臣禮數去對待,因為他本身就沒把自己當做君主,要麼是拿出天下人側目的誠意來感動,要麼就得狠狠整他一頓,讓他知道時代變了,以前那套不頂用了。
這就和戀愛一樣,對方對你沒興趣,本身就不適合再追擊,有時候懟一懟,反而效果會很好,像高澄那樣包容只是舔狗行為,最多玩出咕殺的效果,高殷拉王思政來,就是想讓他親眼看著玉璧被自己這些小輩一點點攻略,城池與後輩全數毀在自己手中,他才知道痛苦。
此刻高殷玩心大起,抓住王思政的雙手,王思政錯愕不已。
「不敢妄言?」高殷的笑容裡帶著幾分玩味:「是不敢妄言,還是自詡大周忠臣,不想幫朕這個齊帝?」
「噢,可是你都沒有領過周國的俸祿,莫非還是大魏忠臣?」
王思政垂下眼帘,不語。
「其實朕已有良策,只是想看看你的態度,若你能獻策,那將來在齊國的日子也會好過許多,沒準朕會讓文林館給你作個傳記。若困於舊情,執迷不悟,將來也只能被閒置,百年之後,世人亦不知汝曾存在,何必呢?」
王思政想冷哼一聲,但高殷靠得很近,他擔心自己的鼻息會噴到高殷,所以只能轉過頭去:「至尊,您太近了。」
「沒事,這樣您說的話,我才能聽得更清楚。」
高殷微微彎腰,湊到王思政耳旁,輕聲道:「若你獻策,我可以看在你的面子上,城破不殺士民,但若現在若不參與,城破以後,玉璧還能留下來的,就只有你們幾位了。」
高殷的鼻息反而噴在王思政臉上,王思政又氣又怒,但也不敢冒然推開高殷,只得輕喝:「至尊,如此不甚雅觀,還望自重!」
許盆、宇文忻看得呆若木雞,齊帝是這種性格嗎?莫非他好的是這一口?
等等,蘭陵王的容貌就很令人心動,這就不奇怪了,這就不奇怪了。但王思政……是不是年紀太大了一些啊!
二將不由得惡寒,只是他們沒發現高孝珩等人的眼神,在場的齊將眼中沒有一點嘲笑和惡俗的念頭,因為他們清楚至尊的喜好,更深刻地明白,至尊在某些地方和先帝一樣,笑容是殺人的前兆,笑得越歡,殺得就越狂暴。
「唉,我願將心照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呀。」
高殷遺憾地放開王思政,負手而立,嘆道:「若玉璧玉石俱焚,全城百姓為之陪葬,與朕殺者,唯思政耳。」
高長恭微微意動,上一次至尊有這樣的感慨,還是在試探唐邕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