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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6章 侵入

2026-10-04 03:29:34 作者: 花鴉

  「天吶,鬼兵登城了……」

  天上的異狀不止被城頭計程車兵所見,城中的百姓同樣看得真切。

  那些幽綠的光芒在夜空中飄蕩,忽高忽低,忽遠忽近,彷佛是來自幽冥的眼睛,正冷冷地審視著這座孤城。

  許多人見狀,慌亂不能自已,紛紛躲入屋中,緊緊關上門窗,蜷縮在角落裡瑟瑟發抖,家中有信仰的,便跪在神龕前拼命磕頭,口中念念有詞,祈禱著天上的鬼神不要降臨,不要降罪於自己。

  「你們不能射那些鬼!」

  一個年輕男子突然衝出家門,站在空蕩蕩的街道上,對著城頭聲嘶力竭地大吼。

  他的聲音在夜風中飄蕩,帶著幾分癲狂:「那是過路鬼!讓它們過去!攻擊它們會召來報復的!會害死我們所有人的!」

  城上的周兵正忙著搭箭射鬼,聞言心中一陣煩躁。

  他們本就心神未定,又要應付這沒完沒了的鬼東西,早已憋了一肚子火。

  可礙於平日裡強調的軍民關係,不得不耐著性子解釋:「韋將軍說了,這些都是敵軍的詭計!是紙糊的燈!射破就沒事了!」

  「敵軍?哪有人的軍隊可以做到這種地步?」

  男子愈發激動,揮舞著雙臂,臉漲得通紅:「你們看看天上!那是人能造出來的東西嗎?那是鬼!是冤魂!你們不敬鬼神,會遭報應的!」

  周兵勃然大怒,探出半個身子對著下面斥責道:「我們聽將軍的話,難道將軍也會有報應嗎!你在說什麼?敢不敢再說一次!」

  「算了算了……」

  男子的家人和朋友終於追了出來,連拖帶拽地將他往屋裡拉。

  可那男子仍不罷休,一邊被拖著走,一邊回過頭來喋喋不休:「都是你們惹的禍!當年殺了那麼多東魏兵,他們的冤魂不散,現在來找你們報仇了!你們不怕死,我們還要過日子呢!招惹鬼神把我害死了,我做鬼也不放過你!」

  最後那聲嘶吼被重重關上的房門截斷,餘音卻在夜風中久久迴蕩。

  周兵氣得臉色鐵青,狠狠啐了一口,若不是還有重要的任務,早就下去把這人揍一頓了。

  他只能把這口惡氣硬生生咽下,暗暗想著,等此間戰事了結,非得把這不知好歹的傢伙挖出來,狠狠教訓一頓不可。

  城中的街巷裡,各處的坊市間,同樣的一幕正在反覆上演。有人跪地祈禱,有人指天咒罵,有人閉門不出,彷佛那些鬼頭真的會擇人而噬。

  軍官們察覺事態不妙,急忙將情況上報給韋孝寬。

  「繼續射擊!」

  韋孝寬沒有絲毫猶豫,聲音一如既往地沉穩。

  城頭箭矢如雨,一波接一波地射向那些飄浮的鬼頭。

  被射中的鬼頭搖晃著墜落,跌在城外,摔成一堆竹紙碎片,火光一閃即滅;有些沒射中,但也不似先前那般恐懼,只是繼續搭箭再射。

  恐懼正在被一點點克服,儘管緩慢,儘管艱難,但確實在消退。可那些鬼頭,並不甘心就這樣被輕易擊落。

  「砰——!」

  

  時不時有鬼頭在空中發出劇烈的爆炸聲,那是裡面的火藥被點燃。爆裂的火光四散飛濺,總會傷到一些來不及躲避計程車兵。

  更有甚者,直接墜入城中,砸在民居的屋頂上,炸得瓦片橫飛,引燃房屋,驚叫聲四起。

  裴肅此刻已不似方才那般恐懼,但看著這一幕幕,仍忍不住擔憂。

  他走到韋孝寬身側,低聲道:「將軍,要不暫時別射了,讓這些東西過去?裡面藏著齊軍的火法,若一味攻擊,只怕損害自身啊。不如等它們自己燒完落下……」

  韋孝寬搖搖頭,目光始終盯著那些飄浮的鬼頭:「這些孔明燈造價不菲,齊主費盡心機製作出來,難道只是為了恐嚇我等一夜?就這麼讓它們飛過去,什麼事也沒有?我卻不信。」

  他頓了頓,望向城中那些隱隱傳來的驚叫和哭喊:「而且,讓百姓看到也不太好。」

  話音剛落,傳令兵匆匆趕來,將方才城中發生的那一幕如實稟報。韋孝寬聽完,嘴角泛起一絲苦笑,對裴肅道:

  「你看,這些鬼燈尚未真正入城,城民就已經不安至此。若是讓它們在我們頭上游來晃去,一整夜都不消散,城民又會惶恐成什麼樣子?到那時,不用齊軍攻城,城裡自己就先亂了。」


  「而且這裡面暗藏了火計,我們將其擊落,燒傷的是我們這些守城的將士,可如果我們袖手旁觀,等它們自己燒盡燃料,掉落在城中,那燒死的又會是誰呢?是那些手無寸鐵的百姓,還有他們的房屋和家當。到那時,他們是會感激我們手下留情,還是會怨恨我們坐視不管?」

  裴肅頓時冷汗直流,躬身道:「將軍所言極是,是肅想錯了,只看到眼前,沒想到這許多。」

  「不是你的錯。」

  韋孝寬輕輕擺手,目光依舊望著那些鬼頭,聲音中透出一絲罕見的疲憊:

  「實在是這次的敵人狡詐陰邪,居然能想出這些惡毒的計策。先以鬼物亂我心神,又以火計傷我士卒,再以百姓亂我軍心,一環扣一環,步步緊逼。也難怪他可以擊敗國內諸多權貴,成為真正的齊主。」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輕聲道:「也許,這次……就連我都過不了他這一關了。」

  「將軍?」裴肅不敢置信,連忙寬慰:「將軍乃有福之人,那麼多艱險都挺過來了,這次也是一樣的。齊主再利害,也不過是個未及弱冠的年輕人,如何能與將軍相比?」

  韋孝寬笑笑,沒有多說什麼,只是靜靜地站在城頭,看著遠處齊軍的營地。

  又有一群綠色的螢光從齊軍營地中騰空飛起,順著西北風飛速靠近,韋孝寬不禁長嘆:「原來如此,是等這陣風麼?」

  他能統率士兵,籠絡將領,鞏固城防,提振士氣,唯獨這天上的風,是他唯一沒辦法控制的東西。齊軍利用了這一點,藉著西北風將鬼頭一波接一波地送來,而他卻只能被動應對,這種感覺,讓韋孝寬倍感難受。

  「我受不了了!」

  不遠處,一個士兵突然放下弓箭,雙手抱頭蹲在地上,痛哭流涕。

  軍官立刻衝上去,一把扯住他的衣領,厲聲呵斥:「站起來!將軍說了,這些不是鬼!是燈!是紙糊的!」

  可那士兵不聽,只是拼命搖頭,就在這時,空中又傳來一聲劇烈的爆炸。眾人抬頭望去,卻見一個鬼頭爆裂開來,火光四濺中,一截斷肢從天上掉落下來,啪的一聲砸在城頭。

  是一隻人的手臂。

  看上面殘破的衣甲,依稀是周軍的樣式。

  這極大震懾了周兵,方才好不容易壓下去的恐懼,此刻又翻湧上來,比之前更加猛烈。

  士兵們驚慌不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中滿是猶疑,軍官們也隨之緊張起來,喉結滾動,卻仍硬著頭皮執行著韋孝寬的命令,喝令士兵們繼續射擊,安靜下來。

  可將軍的命令不是天憲,不能真的驅散人們心中的恐懼,這些東西太像傳說中的鬼了,來自黑暗,處在天空,散發綠光,引動鬼火,還掉落人的肢體。

  士兵們生怕繼續射擊會遭到報復,暗中降低了準頭,故意射得歪斜,希望這些鬼魂能夠放過,心中還在不斷默念:我沒有傷害你們,不是故意的,求你們放過,求你們去找別人……

  即便有人射中了鬼頭,人頭上也會掉下血污、腐屍、死鼠以及爆炸,將士兵們嚇得魂不附體,反擊的箭雨變得稀疏,使得鬼頭開始越過城頭,向城內飄去。

  同時,飛舞的鬼頭高度不一,有的很低,可以被射落,有的則飛得很高,一時難以攻擊,十數個鬼頭就這樣大搖大擺地越過城頭,飄進了玉璧城中。

  進入城中後,它們繼續順著西北風緩緩移動。但漸漸地,它們飛得沒那麼遠了,燃料被高殷精準地計算過,正好夠它們飛過城牆,在城中各處飄蕩一陣,然後緩緩降落。

  玉璧城占地不小,它們飄得也不快,恰好停留在城中各處,讓每一坊、每一街的百姓都能親眼看見,親身體會這份恐懼。

  城池北部靠近台地,那裡地勢較高,齊軍根本不會從這個方向進攻,平日裡駐守的兵力也最少。

  韋孝寬將重心放在南城,北城的守軍本就不多,當那些鬼頭飄到北城上空時,反應果然是最劇烈的。

  「鬼!鬼從天上來了!」

  北城計程車兵驟見鬼頭,反應和南城周兵一模一樣,尖叫、癱倒、跪地求饒。只是這裡沒有一個韋孝寬坐鎮,就連將官們都惴惴不安,你望望我,我望望你,誰也不敢下令射擊,他們只能派人匆匆向南城奔去,向韋孝寬請示。

  可連他們自己的恐懼都鎮壓不住,又如何能壓制士兵的害怕?

  幾個鬼頭飄到北城上空後,便不再移動,靜靜地懸在那裡,幽綠的光芒忽明忽暗,像是在窺視著城內的動靜。

  這太像是鬼魂在尋找獵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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