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下的殺戮仍在繼續,若周軍發現自己陷入必死的境地,全力反抗或許還會給齊軍造成麻煩,可前面的鋪墊,正是為了讓他們以為自己能有活路。
當風向開始轉變,大部份人意識到自己已經沒有求生的機會時,一切已經太晚了。或是放棄抵抗,像一攤爛泥,任齊軍宰割,或是絕地反擊,戰至最後一刻,但無論如何,都那難以對齊軍造成有效的傷害;饒是如此,在混戰中,齊軍也傷亡過百。
但齊軍對多餘的傷亡不會抱怨,除了高長恭等少數上位者,大多數齊卒都希望玉璧的周軍全部死絕。他們心裡清楚得很,若是讓這些周軍投降,說不得就有一些殺死他們父兄的戰犯活下來,甚至加入天策、三河、天龍,日後還可能爬到自己頭上——開什麼玩笑,就必須把他們在這全部殺死,摁死這可能性!
上萬人的玉璧PK,雖然是一面倒的局勢,一時半會兒也殺不完。
高殷打了個呵欠,他還在長身體的年紀,有些困了,但如此場面並不多見,還是耐著性子,看齊軍挑燈夜殺,悲鳴和慘叫是今夜的主旋律,居然讓高殷感覺有些無聊。
他甚至被自己的無情給蜇了一下,自己是在什麼時候,變為如此純粹的封建主義戰士的呢?
也許從一開始,他就是這樣的,只是被現代社會的規訓給壓制住了本性——每個人的心中都有雄雌、凶淫、正邪的相反兩面,當然還有仁之面和義之面,它們同時存在,根據生存環境和人們自身的需要調動而出,最後確定某一面為主體性格;可一旦環境變幻,興許被壓抑的其他性格就會暴露出來,所謂「男人有錢就變壞」,「上岸先斬意中人」,都是同一個道理。
都是本性,都是他自己的某一面,可良好公民的那一面再也回不去了,他突然懷念以前那個精力充沛、喜歡幻想的豬頭少年,到了二十來歲仍青澀天真,至少會為了陌生人的死亡而難過。
好在,近期總有一件值得他高興的死亡發生。
「孝瓘,你把延宗喚來,給你們看樣東西。」
他打算休息一會兒再來欣賞,又點了一些將領的名字,凡是被點到名的都與有榮焉,很快集結在城門附近、原先韋孝寬與眾將主持會議的場所。
「原來老韋喜歡這種風格啊……噢!居然還有朕的著作。」
高殷拿起一冊《三國演義》,略微翻了翻,還看到韋孝寬親手寫的批註,忍不住有些感動:「雖為仇讎,亦值得敬佩。」
將領們聞言,其中一些忍不住在內心吐槽,如果值得敬佩,怎麼還把他活活虐殺,讓他足以成為歷史上死法最慘的人呢?
另一些人則不這麼認為,正因為韋孝寬值得尊敬,才需要用這種手段對他進行全面打擊,某種意義上,這正是忌憚到了頂點才會做的事,乃至令至尊不顧自身的聲名體面,也要徹底擊垮韋孝寬。
不遺餘力的全面打擊是對宿敵的尊重。
高殷入座,會議正式開始,寒暄了幾句後,他拿出一份情記。
「這是三日前,從晉陽傳來的密報。其中事關重大,我擔心公布出來會影響軍心,直到現在,才有機會向爾等宣布。」
將領們心中一凜,心神凝聚,認真傾聽。
「太皇太后……殯天了。」
這對高殷是一個絕對的好訊息,但他還是面露哀傷之色,說話也哽咽起來:「自至晉陽,太皇太后就患了病,朕心中時時牽掛,特派徐之才等醫師隨侍,還請法上大統為太皇太后誦經祈福,誰知……」
雖然政治上是死敵,但至尊還是太皇太后的孫子,多少還是有些感情的。
而且婁昭君縱然失勢,但在齊國可謂地位非凡,後世有人調侃,婁昭君與高歡離婚,能分走半個齊國,雖然是玩笑話,但卻很符合事實。
因為婁昭君不是傳統女性,婚後只能在家中洗衣做飯帶娃,事實上,婁氏家族在北鎮的名聲與地位極其尊貴,是堪比鈴木園子那樣的當地財閥大小姐。
婁昭君的祖父匹婁提在北魏顯祖拓跋弘時擔任內三郎,這是鮮卑貴族子弟的起家官,仕途的重要起點,負責皇帝安全的貼身宿衛與隨駕征伐,雖然品級低,但起點極高,許多權貴由此進入軍政高層,類比後世,就相當於中央軍事院校學員+領導人貼身保鏢+精英特種部隊成員+中央警衛團優秀年輕軍官。
而在拓跋弘疑似被暗殺後,匹婁提對人說:「聖主都升天了,我活著幹什麼!」
用佩刀自刺,幾乎要死,馮太后感念其忠義,詔賜帛二百匹,從中可以窺見匹婁提在北魏朝堂所占據的政治高位。
北魏建國初期,拓跋珪離散賀蘭、獨孤等諸部落,部落民由此成為國家控制之下的編戶齊民,以鞏固北魏皇權。然而離散部落的工作量浩大,國家一時難以支撐,北魏的統治力量主要集中於代北,因此這道離散的命令主要在代北施行,因此婁氏遷居代北,仍保留了其部落組織,婁提既能擔任內三郎這樣的國家職務,同時也還是統率部民的部落酋長。
這其實和後來的日本公卿有些相似,公卿們在朝堂生活,武士則在封地替主家打理領地提供賦稅,但後來武士崛起,實控了領地莊園,公卿們就失去了遙控的能力,和天皇一道成為政治上的吉祥物。
因為模板相似,北魏後期的變亂也似這般展開,由於可以統帥相當數量的鎮民,並且不是以國家戶籍,而是保留了部落組織的形式進行管理,因此婁氏家族在代北擁有著不弱的軍事力量,本質就是一個稍弱一些的爾朱氏。
在最初時,高家很窮,父親高樹生是豪俠,混了一輩子連匹北鎮必備的馬都沒錢買,高歡想娶自己的初戀、韓軌的妹妹,但韓母不是戀愛腦,竟然不許,而論家世和社會地位,韓氏遠遠不如婁氏。
婁昭君的大姐夫是段榮,後來生子段韶,二姐夫是竇泰,都是內遷的部落酋長出身,高歡想娶婁昭君可謂是帥青蛙想吃天鵝肉,也正是因為婁昭君對高歡的顏值一見鍾情,堅持要嫁,才得以抱得帥哥歸。
讓高歡納娶婁昭君其實是給高歡面子,直接把高歡搶到家中納為丈夫,高歡也不敢有怨言,彼時整個高家的全部資產,興許都沒有婁昭君身邊大婢女的資產多,別說淨身出戶了,只要婁昭君不想,高歡都離不了婚。
可以說不是婁昭君的戀愛腦,高歡本身根本融不進懷朔勛貴的上層圈子,縱有通天的本事也無從發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