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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5章 殘殺

2026-10-04 03:30:31 作者: 花鴉

  這種事情要請示高殷,但高延宗眼珠一轉,直接應承:「只要他們活著,就能跟你一起走,你們可以加入齊軍,或是解甲歸田,國家會按照標準給你們授田,還會有大筆的賞賜!」

  他知道高殷肯定會答應類似的條件,甚至還會重賞,因此雖然還沒請示高殷,但他也直接做出了承諾,那聲音頓時沉默。

  不安的氛圍隨著沉默彌散,降卒的人心逐漸紛亂,有人出言:「餵、喂!你們不會真那麼做吧?!將軍待我們如此厚重,你們卻想……」

  「將軍已經死了!」

  冷漠的聲音如雷灌耳,恍若一道霹靂打在降卒身上,只有他們看得見,也只有他們才能感受。

  「肉也不多。」

  又有一名周兵開口,不僅說話,還站了起來,他看向前方,雖然看不清晰,但能估算:「能活下來的人都不到一百。」

  這麼說著,他邁步向前走去,人群中忽然又有人跳出來撲住他。

  「你這雜種,不准侮辱將軍!」

  被撲住的人也是狂怒:「這麼尊敬將軍,你陪他去死啊!我還有妻兒老小,若不快些,他們會死在城中!」

  「你怎敢說這麼大逆不道的話!」

  「該死的……!若不是你們要守城,齊軍怎麼會如此憤怒!還守不住!韋孝寬活該!」

  降卒中也不全是追隨韋孝寬很久的死忠,更多的則是本地或附近的河東役徒,他們不是不尊重韋孝寬,但加入軍隊也是為了保家衛國,保家排在衛國的前頭,在生死壓力和家人的性命間,韋孝寬的分量顯然比不上自己和家人的存活。

  降卒之間的矛盾在此刻驟然擴大,像是湖面上的堅冰,只要出現一絲破損,那麼再給予一些壓力,很快就會四分五裂。

  

  「混帳,你是齊軍的臥底吧,不然就是賣國求榮之輩!」

  「賣國求榮?別逗我笑了,這國家還需要賣麼,你不也聽到了,國家不是皇帝、是晉王的,你家的韋將軍不也看不起晉王!」

  「我們死守這麼久,長安都沒撥發援軍,國家對我們什麼態度,已經很清楚了吧!他救不了我們,我們要自救!」

  「我要活下去!!!」

  周軍陣營內部出現紛爭,各自有士兵起身吵鬧,高延宗退後,離開這群混亂的地方,忙叫人上城頭請示高殷是否立刻下手,高長恭也在詢問高殷:「至尊,是否要阻止周軍的混亂?」

  高殷想了想,搖搖頭:「這樣更好,他們自相殘殺,還方便了我們。」

  「再給他們一些刺激吧。」

  高長恭會意,城頭上打出旗語,高延宗見著了,立刻走到擺放韋肉的桌案邊,一些周軍見到了,心都懸了起來。

  卻見高延宗一腳踹翻了桌案!

  「你們都不想吃,這肉留著也無用了!」

  「不!!!!」

  周軍湧出無數大吼,像一群被踩了尾巴的貓,尖銳、刺耳、撕心裂肺。吼聲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誰,也分不清在吼什麼,只知道聲音中有絕望、不甘、憤怒、恐懼,有著人類能發出的最原始、最醜陋也最不堪的情緒。

  在很多人眼中,那盤肉已經不再是某個人的肉,或是什麼罪惡之物,而是一盤仙人肉,吃了之後,能讓他們和家族從這活地獄中飛升的門票!

  城頭再次揮旗,這次下命的目標是全體齊軍,他們手持武器,步兵用大刀拍打盾牌,弓兵拉弓上弦,騎兵安撫胯下坐騎,似乎是準備來一場衝鋒,殺戮之意漸顯。

  感受到氛圍的變換,周軍越發急躁,前方的人還在猶豫,後方想吃的人卻被擋住,激動之下,幾個人群開始動手:「滾開!你們不想活,我還想活呢!」

  「人都死了,在這眷戀有何用!你不如一起下去陪他!」

  「韋將軍這麼寬厚,若我們能用他的肉活下去,想必他也會理解的——大不了我年年燒香祭拜!」

  「那種出賣部下自己逃亡的軟蛋,我們何必為他一起死!」

  侮辱、鄙夷、謾罵聲層出不窮,像一把把尖刀,插在所有人的心上!有人紅了眼眶,有人攥緊了拳頭,有人低下頭,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現場陷入混亂,繼而……大打出手!

  第一個動手的是個絡腮鬍子的老兵,他在韋孝寬麾下十八年,聽見那句「軟蛋」的時候,眼睛瞬間就紅了,一拳砸在那個說話人的臉上。那人猝不及防,鼻血噴濺,踉蹌著後退了兩步,撞在身後的人身上。


  「你敢打我?」那人抹了一把鼻血,眼珠子瞪得滾圓:「老子說的是實話!韋孝寬讓裴長史替他去死,就是軟蛋!你打死我他也是軟蛋!」

  絡腮鬍子更怒,又是一拳,這次被躲開了,被打那人是本地城民,自有同伴,見勢要攔住二人,被打的人卻踢出一腳,把絡腮鬍子踢倒在地。

  有人伸手去扶鬍子,也有人趁亂踢了他一腳,誰都分不清別人的立場,現場頓時陷入一種猜忌和懷疑的情緒中,而牽動著所有人生死的韋孝寬的肉,已經開始被人咽入口中。

  那人吃了肉,連忙跑到高延宗面前:「大王,我……」

  高延宗沒說話,丟給他一件錦袍:「穿著就不會死。」

  那人大喜,連忙披上,錦袍不僅做工華美,一看就價值不菲,而且最重要的是還得到了齊軍的承諾,經過剛剛屠城的事情,所有人都知道齊主對自身承諾的看重。

  同一時間,齊軍開始行動,全副武裝計程車兵從三面開始挺進,將降卒們包圍、斬殺,只留下最前方擺放著肉的空檔,這裡同樣有著全副武裝的齊兵,但他們毫無動作,似乎只是在欣賞戲劇。

  剛剛那個吃肉計程車兵不僅被賜予了錦袍,還牽來一匹馬讓他乘上,他就這樣跟隨在高延宗的身邊,在錦袍的遮掩下,他看上去和齊軍沒什麼分別,甚至顯露出驕傲和得意的神色。

  這場景為周兵們提供了燃料,熱血湧上了大腦,就像一鍋煮沸的粥,咕嘟咕嘟地翻湧,把所有人的理智都煮化了。

  在這一刻,他們忽然意識到——自己已經不是周兵了。

  從城破被俘的那一刻起,他們就不再是周軍,而是俘虜,是齊軍的戰利品。

  連韋孝寬都要成為了齊主要獻捷太廟的祭品,那他們和國家出征,抓回來的牛馬有何區別?牲口之間互相頂角,誰會來管?

  想從牲口重新成為人,就只有自己爭取……

  「搶、搶肉啊!」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人群潮湧,湧向那張翻倒的桌案。

  醜陋的廝殺開始,有人趴在地上搶那些沾滿泥土的肉片,有人去搶別人手裡的,有人把搶到的肉塞進嘴裡,而後被別人硬生生地拉了出來,連帶他的手指也一同咬下去。

  「啊……」

  那人連嚼都不嚼就往下咽,立刻起身,興高采烈地大喊:「我吃到了!我也吃到了!大王……」

  還未等他說完,便忽然被人絆倒,三五個人騎在他身上,臉上充滿了貪婪和惡毒!

  「在你肚子裡是吧?在你肚子裡是吧?!!」

  被壓在身下的那人不敵,只能絕望地看著自己被數人開啟,任他們在體內翻找那塊肉……

  他們像一群野狗,圍著一堆肉,互相撕咬、爭奪、咆哮。

  沒有人還記得那是誰的肉,沒有人還在意那是什麼肉,他們只知道吃了它,就能活。

  就這麼簡單。

  混戰還在繼續,高殷站在城頭,俯瞰著這一切,他的臉上沒有表情,像一尊莊嚴肅穆的無害神像,俯瞰眾生受苦,滿懷慈悲地感嘆,卻又無動於衷。

  「至尊,這樣會不會……」

  「不會。」

  風吹過城頭,吹起高殷的衣袍,吹動他腰間那兩塊玉佩。

  玉佩輕輕碰撞,發出細碎的聲響,似笑似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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