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
御書房裡炭火燒得正旺,暖烘烘的,卻又不至於悶人。
皇帝今天沒像往常那樣伏案批閱奏摺。
他閒坐在軟榻旁一張鋪著軟墊的靠椅上,手裡拿著枚箭矢,正用一塊磨刀石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打磨著箭頭。
箭矢本身已經鋥亮鋒利,在窗邊透進來的天光里泛著冷硬的寒光。
可皇帝似乎並不滿意,依舊專注地磨著,動作不緊不慢,很有耐心。
侯公公垂手立在一旁,微微低著頭,眼睛望著腳下的金磚地面,像尊安靜的雕像。
過了好一會兒,皇帝手上的動作沒停,很是隨意的聲音在安靜的御書房裡響起:
「晨郡主……今天滿月了吧?」
侯公公立即微微躬身,聲音恭順:「回陛下,是的。您……是要過去瞧瞧?」
皇帝臉上浮起一抹很淡的笑,手上打磨的動作依舊沒停:「不必了。到時候……送些合用的東西去皇家別苑那邊就行。」
這時候,他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又問:「對了,皇家別苑那邊,現在情況如何?」
侯公公答得謹慎:「別苑內的晨暉院已經收拾出來了,一應物件都是按郡主的規格備的。不過……裡頭伺候的人,都是長公主殿下那邊安排的。」
皇帝聽完,輕笑了聲,那笑聲里聽不出什麼情緒。
「要的不過是她一個態度罷了。」他慢悠悠地說,目光落在手中那枚越來越亮的箭頭上,「朝夕相處了一個月,還願意把孩子送過去……證明她還是願意為朕辦事的。」
他抬起眼,看向窗外,語氣依舊淡然:「算她懂事。」
侯公公沒敢再接這話,只是把頭垂得更低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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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御書房門外響起極輕的腳步聲,一名小太監在門外躬身稟報:「陛下,陳院長來了。」
皇帝手上的動作終於停了下來。
他將那枚打磨得幾乎能照見人影的箭矢輕輕放在旁邊鋪著軟緞的托盤裡,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讓他進來吧。」
門被推開,陳平平自己轉著輪椅進來。輪子碾過光潔的地磚,發出均勻而輕微的聲響。
他在距離軟榻還有七八步遠的地方停下,坐在輪椅上朝皇帝拱了拱手:「臣,參見陛下。」
「免了。」皇帝揮了揮手,身子往後靠了靠,語氣隨意,「說吧,有什麼事?」
陳平平語氣平靜說:「陛下,是關於賴明成的事。他……快到京都了。」
皇帝原本放鬆的神情微微一頓,看向陳平平:「怎麼?難道你們監察院沒把事情辦好?」
陳平平立即回應:「賴明成所帶的證據,監察院的人已經處理過了。留給他的部分,只能查到梁家、吳崇階,絕不會牽扯到吏部與戶部。」
他說著,伸手從腿上拿起一疊整理好的紙頁,雙手呈上。
侯公公連忙快步走過去,雙手接過,轉身遞給皇帝。
皇帝接過之後立即翻看。
御書房裡又安靜下來,只剩下紙張翻動的沙沙聲。
皇帝看得很仔細,目光一行行掃過那些字跡,臉色也漸漸變得有些陰沉下來。
紙頁上的內容,比陳平平剛才說的要詳細得多,也……嚴重得多。
許久,他才緩緩合上那疊證據,抬眼看向陳平平:「既然已經處理過了,你今天特意進宮……是有別的事?」
「陛下,」陳平平緩緩開口,聲音比剛才高了些,「雖然監察院已將證據處理妥當,但臣總覺得這件事裡頭,有些蹊蹺。」
「蹊蹺?」皇帝挑了挑眉,「什麼蹊蹺?」
陳平平抬起頭,直視著皇帝,聲音清晰:「臣懷疑,當初潛入賴明成家中與他見面、之後又進了錢承宗府邸的那個黑衣人……很可能,根本不是錢承宗的安排。」
皇帝目光落在陳平平臉上,眼神裡帶著些銳利:「你的意思是……有人在利用監察院?」
「從現有情況推斷,」陳平平的聲音依舊平穩,「很可能是這樣。因為賴明成這次在蘇州查到的東西……已經超出了監察院最初的預估。臣懷疑,在蘇州,應該還有另一股勢力在暗中幫他。」
其實,陳平平心中是不想承認,當初那個黑衣人很可能只是做戲給他看而已。
目的就是讓他覺得,賴明成之所以選擇去蘇州,就是因為錢承宗。
也是因為監察院一直以來很少出錯,所以他信了,可是,最關鍵的是他不止信了,還送了一份大禮給對方。
他竟然做了這麼蠢的事情。
皇帝沒立即接話。
他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敲,發出極輕微的嗒嗒聲。
御書房裡一時只剩下這規律的輕響。
如果在蘇州有誰會幫賴明成……
皇帝腦子裡第一個冒出來的名字,就是李雲瑞。
如果當初那個黑衣人也是李雲瑞的人……
那意味著什麼?
李雲瑞想插手戶部……和吏部?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瞬間,皇帝的臉上,緩緩覆上了一層冰冷的寒意。
他已經讓李雲瑞插手了刑部。
但戶部和吏部……
絕不可能。
特別是戶部。
李雲瑞如今掌管皇家內庫,若是再讓她把手伸進戶部……往後內庫的帳,恐怕就真的算不清了。
想到這裡,皇帝的眼神徹底冷了下來。
他坐直身子,看向陳平平,聲音里透著一股淡漠:
「如果真是這樣……那賴明成手裡的證據,恐怕不止這些。」
「你立即安排人,給朕盯緊賴明成。只要他一到京都,馬上帶他來見朕。」
「臣明白。」陳平平拱手應道。
皇帝揮了揮手,陳平平自己轉動輪椅,緩緩退出了御書房。
御書房裡又只剩下皇帝和侯公公兩人。
皇帝沒有立刻說話。
他重新拿起那枚箭矢,指尖在冰冷的箭頭上緩緩摩挲,眼神卻飄向了遠處。
李雲瑞想插手戶部,他能理解。
畢竟內庫與戶部關聯密切,她想多攬些權,情理之中。
可吏部……
李雲瑞應該清楚,他絕不可能允許她碰吏部分毫。
那她為何還要把吏部牽扯進來?
皇帝的手指,無意識地在箭鏃鋒利的邊緣輕輕划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