戶部尚書錢承宗錢府,書房。
錢承宗坐在太師椅上,手裡的茶盞已經涼透,他卻渾然不覺。
管家快步來到書房,垂手立在書案前,額角滲著細密的汗珠,聲音壓得極低,帶著抑制不住的顫抖:「老爺,我們的人……失敗了。」
錢承宗的手指驟然收緊,瓷白的盞壁映出他驟然陰沉的臉:「怎麼回事?」
「我們的人好不容易追上那艘船,」管家聲音有些發顫,「可、可那艘船里的根本不是賴明成,是個易容的替身。
等我們反應過來,已經晚了……派出去的六個好手,只回來了兩個,還都帶了傷。
按腳程算……現在賴明成本人,怕是已經快到京都了。」
書房裡死一般寂靜。
錢承宗緩緩放下茶盞,瓷器磕在紫檀木案几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老爺,」管家聲音裡帶了哭腔,「咱們……怎麼辦?」
錢承宗沒有立即回答。
他靠著椅背,閉上眼,眉心的紋路深深蹙起,那張平日裡總是帶著三分笑意的臉,此刻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這一次若是處理不好……
丟官罷職都是輕的。
弄不好,連他自己、妻子梁玉榮,還有兩個兒子錢嘯川、錢玄澈……全家的性命,恐怕都保不住。
許久,他才重新睜開眼,眼底一片冰冷:「去,請夫人過來一趟。」
「是,老爺。」管家如蒙大赦,連忙躬身退下,腳步匆忙得差點絆到門檻。
錢承宗深吸一口氣,手指無意識地在扶手上輕輕叩擊。
……
大約半盞茶的工夫,門外響起細碎的腳步聲。
梁玉榮推門進來,她臉上帶著明顯的困惑和一絲不安。
「老爺,」她走到書案前,輕聲問,「這麼急著叫我過來,是出什麼事了?」
錢承宗抬眼看她,沒有繞彎子:「人沒攔截到,賴明成……現在已經快到京都了。」
梁玉榮臉上的血色「唰」地褪去,手指下意識地攥緊了袖口:「怎麼可能……?」
「只要他把證據交上去,」錢承宗聲音很沉,「我們……就可以等死了。」
「老爺……」梁玉榮往前邁了一步,身子微微發抖,「我們……我們怎麼辦?」
錢承宗看著她驚慌失措的臉,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先試試,交錢買命。」
梁玉榮聞言,眼中慌亂稍退了許多,反而沒那麼慌張了。
她抬手,輕輕撫了撫自己的胸口,語氣里甚至帶上一絲如釋重負:「我、我馬上去拿錢。」
說著,她轉身就要往外走。
「夫人。」錢承宗叫住她。
梁玉榮腳步一頓,回過頭,眼中帶著不解。
「我說的錢,」錢承宗盯著她的眼睛,聲音更沉了幾分,「是我們所有的錢。包括……你梁家的產業。」
「什麼?」梁玉榮猛地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著丈夫,「老爺,你……你說什麼?讓我梁家交出全部產業?」
錢承宗沒有理會她的震驚,繼續沉聲說道:「夫人,若你還想保住你梁家上下的性命,就按我說的辦。
讓你父親,將梁家名下所有產業……碼頭、田莊、商鋪,全部交出去。否則……我錢家,和你梁家,全都得玩完。」
梁玉榮嘴唇哆嗦著,臉色白得像紙。她掙扎著開口:「老爺,這一下子讓我父親交出所有產業……別說他會不會同意,族中那些叔伯兄弟,也絕不可能答應啊!」
「他們必須答應。」錢承宗站起身,繞過書案走到她面前,伸手握住她冰涼的手,「夫人,想想川兒和澈兒,如果這一步過不去,他們都會……」
聽到兩個兒子的名字,梁玉榮渾身一震。
她眼前浮現出錢嘯川的模樣,心裡的掙扎、不甘,瞬間被一股巨大的恐懼和母性淹沒。
她反握住錢承宗的手,用力點頭,聲音雖然還在發顫,卻已經帶上了決斷:
「老爺,我……我明白了。我馬上去辦。我一定……一定會說服我父親的!」
說完,她鬆開手,提起裙擺,頭也不回地快步出了書房。
錢承宗看著她消失在門外的背影,在原地站了好一會兒,才緩緩走回書案後。
他重新坐下,提起筆,鋪開一張素白的宣紙。
墨在硯台里慢慢磨開,烏黑濃稠。
他深吸一口氣,落筆。
筆尖懸在紙面上方,停頓了許久,終於落下,寫下第一個字:
「罪臣……」
————
皇家別苑,晨暉院。
夜色初降,院子裡已經點起了燈籠。
暖黃的光暈透過輕紗燈罩,柔和地灑在清掃得一塵不染的青石小徑上。
正房西側的暖閣里,燈火通明。
一名約莫二十出頭、穿著淺碧色侍女服飾的女子站在屋子中央。
她身材高挑,面容清秀,眉眼間帶著一股子幹練沉靜的氣質。
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只用一支素銀簪子固定。
這是素月,晨暉院的掌事侍女,也是武飯親自挑選、安插在此處的心腹,有著八品修為。
此刻,她面前站著三個女人。
三個女人年紀都在二十上下,穿著乾淨整潔的靛藍粗布衣裙,頭髮用同色布巾包著,露出一張張溫順柔和的臉。
她們懷裡各自抱著一個襁褓。
孩子都是約莫一歲左右,已經睡熟了,小臉圓嘟嘟的,偶爾在夢中咂咂嘴。
最左邊的女子叫陳瑾娘,中間的是周淑雲,右邊的是張素梅。
素月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入耳,「從明天起,小姐就會住進這晨暉院。你們三個,就是小姐的奶娘。」
三個女人齊齊點頭,動作整齊。
素月目光在她們臉上緩緩掃過,繼續道:「不止是你們。你們各自的女兒,從今往後,也會養在院裡。她們會是小姐的玩伴,一起長大。相信你們已經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了。」
三個女人神情微微動容。
「這是天大的恩典,也是責任。」素月語氣平靜卻夾雜著一絲肅然,「把你們的孩子教好,把小姐照顧好。該有的,一樣都不會少。但若是有半點差錯……」
她沒說完,但三個女人都聽懂了,身子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些。
「請素月姑娘放心,我們照顧好小姐的。」陳瑾娘輕聲開口。
周淑雲和張素梅也立刻跟著低聲道:「請素月姑娘放心。」
素月點了點頭:「好了,今晚先安頓下來。東廂房已經收拾好了,你們三人住一間,孩子的小床也備好了。缺什麼,直接跟我說。」
「是,素月姑娘。」三人齊聲應道。
素月不再多言,轉身出了暖閣,輕輕帶上門。
屋裡安靜下來,只剩下孩子們均勻細微的呼吸聲。
三個女人互相看了看,眼中都有些複雜,但更多的,是一種找到了依靠的安定。
她們抱著自己的孩子,輕輕拍撫著,開始在屋裡走動,熟悉這個即將成為她們和孩子們長久居所的地方。
窗外,夜色漸濃。
皇家別苑的燈火次第亮起。
而京都的另一端,戶部尚書府的書房裡,那盞孤燈,一直亮到了後半夜。
錢承宗放下筆,揉了揉發脹的眉心,望向窗外沉沉夜色。
明天……該去御書房請罪了,是死是活,就看天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