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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盡皆虛妄

2025-12-09 20:49:54 作者: 一根羽毛呀

  「呦,來了?」

  莫念好像只是打了個招呼,嘮嘮家常一樣對樵夫舉起了手。「你二叔和三叔人呢?見過他們沒有?一轉眼的功夫不知道跑哪裡去了。」

  「死了。」樵夫冷淡地回答道,手中的斧頭不停往下滴著血。「如今在水底下陪我娘呢。」

  「哦。」莫念點點頭。「那,假冒織女的那個鬼魂呢?」

  「也殺了。」

  樵夫牛剛強捂嘴咳嗽了兩聲,咳出來的鮮血都帶著濃重的陰氣。

  「順帶一提,她應該不是假冒的。《天王解經注》在我手裡已經很久了,之所以最近才翻開,就是為了殺死這個膽敢來這裡觸犯我娘葬身之地的傢伙。

  她有幾分神通,不是那本經書,我打不過他。」

  莫念點了點頭,又問道。「那本書告訴你什麼了?」

  「很多。自從那天老黃牛將它撿來以後,我夜夜枕著它入眠。它告訴了我很多我知道和不知道的事情。」

  牛剛強漠然地甩了甩手上的污血。有些飛濺到了斧柄糾纏的淡紅色紗衣上,卻沒有沁進去,反而化作了一滴滴的血珠,滴落在地面上,真有幾分天衣無縫,纖塵不染的意思,也不知是是何人的血將它染成這樣的。

  「它告訴我,那時候我爹和我娘其實並不恩愛。在外人眼中,他們是恩愛非常,如膠似漆的一對。在幼年我的面前,他們更是和和氣氣,喜笑顏開。」

  牛剛強如此說道。

  「當然,誰會在孩子面前表達出自己對丈夫的不睦呢。

  我只是當聽不見罷了。每當他們哄我入睡時,我都會躲進被子裡,蒙住頭,努力裝作沒聽見門外的吵鬧聲。一開始他們還顧忌。後面可能是我演得很好還是他們不想忍了,就開始每天吵,夜夜吵,吵得我睡不著覺。

  那時候爹爹開始抽旱菸,娘大晚上的就哐當哐當地開始織布。有時候還會衝進來問我,到底喜歡跟娘還是跟爹。

  那個時候我就會裝作睡著了。到後來,我也分不清自己是睡著了沒睡著。」

  牛剛強說到這裡,邁步向湖的這邊走來。大燈謠和婉兒頓時緊張戒備起來。可他卻是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不緊不慢地提著斧頭走來,渾然不顧自己的眼角開始流出散發著陰氣的血液,面目猙獰,神色輕鬆。




  「它跟我聊了很多事情。比如說,當時其實是我娘先跟三叔勾搭上的。

  他雖然號稱大炮,可從來不干欺負別人婆娘的事情,更別說是他的親大哥了。當時是我娘在這裡洗澡,被他撞見了。然後有了一次,就有了第二次、第三次……

  我娘親手編了這些枝葉做的籬笆和幕布。她是我們村手最巧的,做這種事手到擒來。三叔原本不願意的,可看著她坐地上編的這麼辛苦,還是選了一棵樹砍倒,把斷面細細打磨光滑,剛夠他們兩人坐下,肩並著肩聊天——他喝多了的時候告訴我這是他年輕的時候勾搭女人的招數。

  我不信,他年紀這麼大了還娶不到老婆,哪裡來的經驗教給我?可若不是《天王解經注》告訴我,我還不知道他勾搭那個女人就是他的大嫂,他不娶老婆也是因為我娘。」

  「他不是個好弟弟,也不是個好父親。」莫念插了一句嘴,袖中的法訣一轉。「但他盡力了。」

  牛剛強隨意地點點頭,擦去臉上的污血。「可能吧。我也不在乎。」

  「反正他們這些人都這樣的。一邊從小就痛恨自己的父親,可長大了,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氣,又將那種方式施加在自己孩子的身上。總認為孩子什麼事情都不懂,就可以隨意打罵,使喚——養兒防老嘛,反正大家不都這麼做嗎?」

  婉兒和大燈謠不安地對視了一眼。這可不像是一個放牛娃能說出來的話。

  可牛剛強雖然從來沒看過她們一眼,卻聽到了她們的心聲一樣。繼續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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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些話也不是他們教我的,是二叔告訴我的。

  我很喜歡他,他也很喜歡我。他告訴我說我有天賦,比他小時候還聰明。他考不上秀才了,但我說不定可以。他說他要攢錢,讓我去私塾讀書哦,考個童生,離開牛家村。我說炮叔不會放我走的,他還指著我給他做飯,給他養老呢。二叔說你別聽老三瞎說,你不能毀在他手上。


  我原以為他是愛我的。就像我愛他一樣。但二叔愛的不是我,是我娘。」

  斧刃落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隨著他的腳步,在地上劃出一道暗紅色的痕。

  「可他不敢。不管他做出了多少保證,他都不敢和我娘說,就好像他不敢讓二嬸看出來他對自己的大嫂有那種心思一樣。我們家都是這樣,一個是妻子不老實,一個是丈夫不老實。也許三叔也意識到了,我們家永遠處理不好關起門來的生活,所以他寧願不娶,寧願被他那群酒肉朋友嘲笑,也不再找第二個女人。

  所以我娘才選了他,給了他一個被葉幕包裹的,只有兩人知道的地方。而給二叔的,只是一張手絹。」

  「他覺得自己懷才不遇,所以對我娘拒絕他卻選了三叔耿耿於懷。他又不像三叔那樣我行我素,卻又捨不得放棄。

  所以他選了我。」

  牛剛強指了指自己。

  「他決定讓我來當他的槍,滿足他的愛與恨。」

  「我做的比他想像的還要好。那時我氣急了,從三叔家偷走了這柄斧頭,提前來到了水池邊,將毫無防備的娘砍死,費了好大的力氣將她分開,扔進水池中,再處理好一切,將斧頭放回原位,向他邀功。

  可他嚇壞了,哆嗦著讓我不要說出去。」

  他歪了歪頭,一臉呆滯的困惑不解。

  「為什麼呢?我爹終於擺脫了那個煩人的臭婆娘,二叔報復了拒絕他求愛的女人,三叔不再為自己背叛了大哥個左右為難,終日酗酒——他們都得到了各自想要的,為什麼看上去都不開心呢?

  我不知道。那天開始我就再也沒睡過一個好覺,裝作聽不見我爹和三叔的爭吵,指責,謾罵,然後是動手……我很擅長這件事。」

  「牛家的男人就這樣。愛也愛不直接,恨也恨不乾脆。二叔覺得我草莽,三叔拿不準我是他的種還是大哥的種。於是他們想養我又不敢養,想丟我又不捨得丟。我就這麼一天天的長大,看著老黃牛衰老下去。

  但牛家的女人可就厲害了。我娘愛的乾脆,二嬸卻也恨得果決。

  她偷偷拿走了我娘送給二叔的手絹,縫在枕頭裡側送給我,傳揚我娘的醜事。村里人不相信我們家是這樣的人,只能把一切都怪罪到織女娘娘身上,砸壞了村里所有的織布機。時不時來打我一頓的時候,就說了兩句風言風語,等我再鼓起力氣衝上去,再被揍一頓……好像這樣就能掩蓋掉他們這些年做的事情一樣。

  二嬸以為她做的天衣無縫呢。怎麼可能?村里最好的織娘是我娘親。她差遠了。我接到枕頭的那一刻就知道是誰幹的了。」

  樵夫摸了摸手上的紗衣,嗤笑一聲。

  「織女的天衣,似乎也沒什麼了不得的。」

  說到這裡時,他已經拖著斧頭,走到了莫念的跟前,讓大燈謠和婉兒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莫念耐心地聽完,反問了一句。「就這些嗎?《天王解經注》不會只關注些家長里短的事情吧?它那種書,應該還有某種惡趣味所在。」

  「你很了解魔道嘛。」

  樵夫感慨了一句,露出了蒼白的微笑。

  「以上這些,都是它編造的故事而已。」

  「它告訴我說,其實我的經歷,不過是它想要打動某個曾經是農夫,現在是陰修的人而書寫出來的。

  父親,母親,二叔三叔,二嬸,牛家村。我那些痛苦,絕望,掙扎……都是『必要的橋段』罷了。這些我告訴你的事情,不過是一些無關緊要,用來豐富的故事細節。它需要我在即將被殺死的時候,告訴那個人,讓他從我這個虛構的人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

  如何?我的『讀者』大人。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我……牛剛強的一生,有打動你嗎?」

  這一刻,他那張滿是鮮血的臉上,竟浮現出某種輕鬆自在,寶相莊嚴。

  「過往種種,夢幻泡影。凡是所見,皆為虛妄。」

  莫念眉毛一挑。

  「狗屁。」

  他如此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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