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爺子……」
莫念輕輕握住了他的手，滿是皺紋，十分粗糙，如同樹皮一般。
「也有很多人希望你能活下去。」
老爺子吃力地搖了搖頭。剛剛短暫的興奮似乎消耗掉了他最後的精力，讓他重新變得虛弱起來，連聲音都氣若遊絲。
「你還記得你殺死的那個人嗎？」他詢問道，「你剛突破的時候，與你交戰的那個人？」
莫念點了點頭。
他當然記得，那些舊天之鬼的領袖，一個肩負著整個世界，連死都不敢死的人。
「很久很久以前，他跟我爭奪過土伯之位。」
老爺子輕聲說道，仿佛隨時都會睡過去一樣，聲音輕的連同一根羽毛都吹不起來。
「直到最後一步。我都以為我會輸……
你知道嗎？奪取天地神明的時候，是會接受天地大道的詰問的。
我聽見……有聲音問我，成為【土伯】以後，想要做些什麼。
他……他說，想要救回他認識的那些人，重現他的世界。我……我回答……我想要我認識的那些人……好好安息
最後……我成了土伯。」
他露出回憶的神色。
「天水……天水來找我的時候，我一眼就認出他了……他變了很多，已經不再是原來的他了……可我認得出啊。我親手送他進入輪迴，怎麼會不認得他呢？
我把很多人都送進去了……感激我的，怨恨我的，求我放過他們的……我全都送進去了……
舊天，舊天不該存在了啊……你們死了，就該好好去活……活一次……
最後，只剩下我……只有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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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抬起眼，希冀地望著莫念，露出祈求地神色。
「莫念，你……你那樣多情的人，應該能理解吧？告訴我……邪魔九道中，你見到了誰？」
沒頭沒尾的一個問題，可莫念聽懂了。
「我見到了眾妙天女，」他回答道，「一之魔·獨與孤，我見到了祂。」
「啊，是了，我就知道……你會見到祂。」
老人的聲音流露出軟弱和恐懼，但仍舊強撐道。
「獨與孤……明明是【一】，尊號卻是兩個字啊。
你也會孤獨嗎？莫念？你也會想家嗎？」
莫念輕輕搖了搖頭，「現在不會了。我在這裡有家了。」
「那就好，那就好啊……」
老人短暫地露出了一絲笑意，隨後神智重新陷入了混沌一片中。
「我……我偶爾也會想。可我回不去了。
舊天……舊天全都毀了。我把所有人都送進輪迴里了。他們過得很好，在這裡，在天河……他們都找到了自己的歸宿。我希望你也可以……不要，不要像我一樣……遊蕩……
我以前一直想，等一會就好，再多等一會。還有好多人沒有重生呢。我還要再守一會，再過一會我就放手，全交給新天的孩子們……可我放不下，那就再守，再守一會好了，我還能再撐一會，不要緊的……
不知不覺中，所有人走了。只有我啦。
可我……我該去哪裡呢？」
有靈性者之敵，終究是追上了最古老的舊天之鬼。
老人緊緊握著莫念的手，仿佛溺水的人握住一塊浮木，那麼用力，要索取一絲足以慰藉的溫暖。可在莫念的感覺中，那力道又那麼微弱。
不需要洞察人心，任何人都能從老人青筋迸起的手上，感覺到那種情緒，在兩人之間流淌。
他現在知道了，為什麼老人要這麼關注自己。
因為他們是如此相像。
一個失鄉人，握住了一位他鄉客的手。
「已經夠了，老爺子。」
莫念有些哽咽，「已經……可以好好休息了。」
「是嘛……太好了。」
老人的眼皮已經閉上了，嘴裡喃喃，仿佛某種夢囈。
「你說，他們會怪我嗎？」
他仿佛失去了剛剛大談傲慢的氣量，有些膽怯，有些期盼地詢問，「我走得太晚了……他們會不會怪我呢？
對新天……我是否做對了呢？我不知道，大道不會回答我。我只是，舊天也是這樣的……我就……也那麼去做了……別人質問我，我就裝作，我一直是對的一樣……
莫念……你覺得呢？我是對的嗎？還是說……我錯了嗎……」
莫念無法回答，他無法代替新天的人回答。
就在這時，「哎呦」一聲，有人跌了個狗啃泥，痛呼出聲。
莫念轉頭看去，發現是孩童模樣的宋帝王，正呲牙咧嘴，抹著臉上的眼淚，衝著後面一臉抱歉的平等王瞪眼，貌似是偷聽的時候壓得太重跌落下來了。
角落裡，還有很多人，偷偷看著這邊的兩人，顯然是等候很久了。
【我們可以過去嗎？】
莫念看見平等王用口型說道。
莫念點點頭，於是所有人都圍了過來。
跳脫的楚江王、調皮的宋帝王、老成的秦廣王、古板的轉輪王、溫婉的平等王、孤僻的五官王，沉默的閻羅王……十大閻羅都在這裡。
還有風塵僕僕趕回來的宋臨淵，衝著莫念的點了點頭。在他身邊，還有虛庭華、楊劍，以及許多莫念認識或者是不認識的人……
「莫念……莫念……」
老人有些慌張，已經開始胡言亂語，不知道在對誰說。
「你在嗎……你們在嗎……我，我馬上就來……你們等等我，等等我……」
他的神情驚惶，語氣倉皇。
正如許多年前，兩個滿身創傷的人，來到了這個世界，一個一無所有，一個滿心憤恨。
不甘的舊日之鬼——祂孑然一身的走。
現在只剩下一個人了。
「我們都在呢，」莫念柔聲說道，「你聽。」
眾人圍了過來，紛紛應和。
「我們都在呢。」
「是啊，老爺子。」
「您歇息吧，有我們呢。」
顛沛流離一生的老人聽見了。
於是他的神色平靜了下來，蜷縮在毯子裡，緩緩合上了雙眼，嘴角露出了微笑。
眼前，似有故人前來迎接。他輕鬆豁達的迎了上去，張開雙臂懷抱。
在眾人的簇擁下，終於不再感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