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念和渡厄天尊的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見面，就這麼結束了。
閻羅王毫不留情，堅決無比地把所有人都趕走，一個都沒例外。
「他已經不會再醒過來了，就把這一次當作最後一次見面吧。」
他的神情很是傷感，但語氣卻是不容拒絕的堅決。
「從無法清醒到真正的死亡，還需要很長的一段時間。我會找人來照顧他的。
老爺子不會希望讓你們看見自己最後的醜態，到此為止吧，請給他保留最後的體面。
長跑即將抵達盡頭了。最後一段路，需要他自己去完成。從今往後，你們就當他已經死了吧。」
既然天尊的半身都這麼說了，那大家也只能無奈地離開。
而在那以後，閻羅王才交代了天尊留下的後手。
在天尊無力完全掌控土伯之軀以後，他已經開始著手將自己的魂魄再度與土伯分離。這件事簡單而痛苦，老爺子本就是天外之人，奪取了此地的土伯。現在只不過倒過來而已。
土伯將仍舊掌控在地府手中，發揮自己的力量。
「這種感覺……」莫念皺緊眉頭，「那不就是很像——」
「——很像【趕屍】，對吧？」
閻羅王並沒有否認這種說法。
「老爺子原話：這就是我該有的結局。
從奪舍開始，到趕屍結束，如果有能用得上的，那就儘管拿去。」
【死者當為生者用】，老爺子把這句話貫徹到了極致。
這種不近人情，能用即用的做法，莫念隱隱能察覺到，當年舊天湮滅在無量劫的時候，倖存下來的人，到底是經歷了多麼絕望的困局，多麼殘酷的抉擇，才能繼續步履蹣跚，鮮血淋漓的走下去。
拋開舊事不談，莫念明白了，為什麼閻羅王不允許他們留在這裡。
老爺子的死，將會是一個秘密。即便是閻王們自己，也不知道他到底會在何時死去。
天尊一死，地府試圖重新掌控住土伯，這中間會有一個真空期。來自此地古神本能地抗拒，會讓現有的陰土秩序產生短暫的混亂。
手握酆都的陰天官，等待的，就是這個機會。
「酆都這些年四處煽風點火，蠱惑收買手段盡出，倒也聚集了眾多不安分的惡鬼。在酆都庇護下，它們會發揮出不遜色於尋常陰差的力量。
更關鍵的是……那些死不乾淨的邪祟和舊天之物。在酆都給它們開放口子的情況下，足以在陰土引起大亂。」
平等王萍姐解釋道，以手扶額，憂心忡忡。
「陰天官那廝，倒也真許諾得出來。估計……是給這群人許了個好來世吧。不是天生貴胄，就是極品靈胎，地府輪迴是能做到這件事的。
生前無惡不作，死後助紂為虐，還能安安心心的重新投個好胎……輪迴有私，莫過於此。」
萍姐一說出這個可能，所有人都感覺有點不適。
從此以後，輪迴有私，善惡無報。生前死後不再依靠功德和業力評判功過，被判入獄或是前往來世，而是靠著溜須拍馬，與酆都司命乃至陰天官的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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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的更嚴重點，甚至能滲透陽世，逐漸掌控所有勢力的根基。
輪迴能洗去魂魄的特徵，只要孟婆湯稍微兌點水，準備好的棋子就可以投入正道仙門之中。金丹以下不善觀氣的修士，根本就無法察覺破綻。
當那些勢力的子嗣，收下的弟子，新加入的成員——全都從前世根腳上就有問題以後，那就跟被架空沒有區別了。
那是一個……批量造就「重生者」和「穿越者」的世界。
「陰天官瘋了嗎？」虛庭華忍不住問道，就算是他，也能看出其中的不妥。「輪迴最重要的功能，就是賦予生靈的可能。即便這一世碌碌無為，但下一世，再下一世……依舊有可能造就功業。
他這般做，受制於前世的見識，固然能在前半生順風順水，總體上看，卻扼殺了整個天河流域新出現的可能。那不就是說——」
——末劫。
喪失了一切可能，階級徹底固化，再也無法出現真正革新帶來變化的世界，陰陽兩界 死氣沉沉，皆為陰天官門下走狗與應聲蟲。
「那是整個天河流域的墓碑，卻是陰天官自己的樂園。他當然樂意這麼做。
從頭到尾，他也配得上一個擔當【鬼王】的氣量罷了。」
莫念嗤笑，搖了搖頭，「不過，他很擅長借勢是真的。」
竊取酆都，是借了天尊的勢，成為天官，是搭了那一批人的勢，現在能威逼地府，也是藉助了天尊之死，陰土眾鬼蠢蠢欲動的勢。
陰天官似乎很擅長一件事：選擇一個他認為有價值的人，附庸其後，積蓄力量狠狠背刺一發，而後一腳踢開選擇下一個人。
不過，如果不出意外的話，他下一個目標就會翻車——他挑中了宋臨淵，這倒是沒錯。只是他忽視了自己能否駕馭對方的可能，反而成全了對方。
「能借勢，也是他的本事 。」秦廣王說道，「大家都準備去備戰吧。打完這場戰鬥，陰土從此能消停好些時日。」
聽見秦廣王如此說，五官王「嗖」的一聲，就此消失。
閻王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點無奈。
五官王負責的主要是非人魂魄和蒙昧靈智的轉世，主管畜生道。事實上他的本體也並非人族。在陰土和鬼魂打交道久了，漸漸地也喪失了正常溝通交流的能力。
簡單來說，有點自閉症。
可靠倒是可靠，就是不大好溝通。老爺子都說該送五官王轉世去了。
只是現在這個時間段，還不太合適。而且閻羅王也認為，不善言辭性格自閉，未必就是魂魄活性降低的表徵。活人也有這種症狀的，因此暫且壓了下來。
從這一點上看，閻羅王和老爺子確實是相似而不同的兩個人。
「我帶來了幽都的祭司，也許會有所幫助。」
這個時候，虛庭華反倒是開口了，給了所有人一個不大不小的驚喜。
「幽都長久以來供奉土伯，深知吾主的喜好。如果舉行大祭的話，應該能壓制土伯的抗拒，減輕交接時引發的波動。」
只期待幽都戰力的閻王們，沒想到虛庭華能帶來如此大的驚喜。楚江王連忙追問：「能持續多久？」
「不用血食的話，單純的歌舞取悅吾主，能持續一年時間。」
虛庭華聳了聳肩，「送上犧牲血食的話，就是標準的大祭了。就是用量會有點多。不過考慮到是吾主的葬禮，盛大點也無妨。
有史料記載，最多的一次大宴耗費了三十萬戰俘的性命，吾主饕餮，持續三年……」
「夠了夠了，老爺子說了一切從簡，無需耗費人力物力。按最簡單那個辦。」
楚江王連忙打斷。
別說三年了，三個月老爺子都夠嗆能撐住。得了命令的虛庭華便退下和楊劍操辦去了。
而轉輪王和宋帝王，則不動聲色地瞟了莫念一眼。
莫念暗暗點頭，示意計劃一切正常。朱雀天君朱丹諾已經和酆都接上頭了，和地府正面硬碰硬立點戰功，很快就能贏得陰天官的信任。
此後，就是她發揮作用的時候了。
「那好，大家忙去吧。事情緊迫，戰事在即，還望諸君戮力同心，共克時艱。」
閻羅王一錘定音。
「計劃代號，命名……中元。」
中元時節，鬼門大開，陰土動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