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往的路上,莫念也試了試老爺子給的《天師捉鬼圖》,想要再度提升一點。
不過,他發現這東西好是好,但還有一個沒有明寫出來的問題——使用這東西需要讀條。
而且這個進度條讀得極慢。想來要融合兩個分身於一體,也並沒有那麼簡單。
老爺子的本意,可能也是讓莫念在酆都大戰之後再進行慢慢融合,留下【馗天師】打理陰間事物。也就是說,這是個水磨工夫,急不來。
既然如此,莫念也就暫且放在一邊,留後考慮。
黑雲重重,陰風陣陣,莫念駕著黑雲,一路疾馳,很快便來到了他預計抵達的地點。
「地府莫念,前來拜見。」
他朗聲道,聲震八方。
「請……燭陰鬼王現身一見!」
聲音不停迴蕩,逐漸變得低落下去。莫念也不著急,靜靜等候回應。
而後,一個低沉的聲音響起。
「原來是莫府君……不必客氣,稱老朽燭九陰即可。請吧。」
眼前的畫面一轉,景色已然改變,原來這是一個迷陣,真實的面貌,是一座蒼涼險峻的深谷。狂風終日吹拂,風聲悽厲,無止無休。
莫念坦然駕雲而入。
放眼望去,皆是蒼涼嶙峋的尖石,毫無半點生機。紋理如同皺紋一般,記錄著滄海桑田,歲月變遷。這裡仿佛時間的盡頭,一切生機死寂之地。
光是逐漸深入,就能感覺到,一股無形的壓力正緩緩侵蝕而來。
——那是令美人遲暮,將軍白首的沛然偉力。
不知過了多久,莫念才見到了正主。
那是一隻巨大到無法形容的玄蛇,盤踞在險峻的山峰中,看不見盡頭,他能看見的,只是一隻豎瞳張開,玩味地打量著渺若微塵的自己。
他不緊不慢,不卑不亢,躬身一禮。
「見過燭九陰。」
燭九陰打量了他一會,嘖嘖稱奇。
「又進步了,真不敢置信。」巨蛇感慨道,「你簡直是一個奇蹟。」
「過譽了。」
「不,你擔得起。」
燭九陰篤定,如同君王之賜,不容拒絕和否認。
「不止是力,你的心……也漸漸配得上和我對立了。」
莫念並不否認這一點。
燭九陰誇讚的,並不是他飛速躍升的修為。這個老怪物,經歷了天崩地裂,看慣了滄海桑田,什麼樣的天縱之才,它沒有見識過?
可如同流星般炫目的人,終究也將同流星般隕落。
它讚嘆的,是莫念在道心上的進境。
打眼的第一面,燭九陰就知道,莫念是那種很擅長觀察他人、洞察心思的存在。這讓他占儘先機,卻也露出了莫大的破綻。
善泳者,溺斃於水。
可現在,燭九陰已經能感覺到,對方的心已經開始「閉合」……不,不如說是「圓融」吧。
開始收攏自己,打磨自己,鋒芒仍在,卻漸入老辣,藏起破綻,逐漸成熟。
歲月變遷,生死無常,已經無法動搖此人的心智。
唯有如此,才能坦然站在自己面前,有了交流的基本資格。
「好吧,那我們聊聊吧。」
燭九陰歪了歪頭。
「莫府君,你想和我談什麼呢?」
「談接下來的戰事,」莫念面不改色地說道,「接下來的一戰,將決定後世陰土的歸屬。我想和你談談。」
巨蛇眯起了眼睛。
「天尊死了?」
「也許是,也許不是。」
莫念回答道。
「他老人家會決定自己什麼時候應該去死。而這,不是我們所能妄自揣度的。」
燭九陰吐了吐蛇信子,終於感覺到了一絲棘手。
眼前這人不再露出破綻,想要套話,不再像之前恩威並施那麼簡單。對方此行……既是試探,也是逼宮。
它決定再打個來回。
「那你又何苦擔憂我呢。」燭九陰懶洋洋地甩了甩尾巴,捲起一陣狂風。「舊天死不透,逃到新天來的老傢伙,又不是只有我一個。
我看不出來,有什麼價值,能讓莫府君你專程為我走一趟。
難道是因為我們倆比較熟?哈哈,不會吧?」
「是又怎麼樣呢?」莫念微笑,「也許正是因為這個原因。」
「哦?願聞其詳。」
「因為——舊天之物中,只有你趕在太陰鍊形之前,站到了我面前。」
莫念一字一句地說道。
「其他人是為了太陰鍊形而來。只有你不一樣——你是在這之前來了。
只有你,看出了我的威脅。」
「……這話有意思,你是在自吹自擂嗎?」
「我只是在陳述事實。」莫念平靜道,「我就是最大的威脅與變數,包括對你。」
「……」
隨著話鋒一轉,一人一蛇之間的空氣也變得險惡起來。
「你想讓我做什麼?」
「保持中立,袖手旁觀。和你以前做得一樣。」
「就在這天尊將死,陰土局勢即將迎來巨變的時刻?莫府君,你要的未免太多。」
「並不多。酆都不過是垂死掙扎,地府會重新掌管局勢。」莫念宣言道,「現在出頭,並不明智。」
「哼……」巨蛇嗤笑,「那我有什麼好處?」
「繼續留在陰土,維持現狀?」
「然後呢?」
「我會去尋回太陰太陽。」
「這些年踏上尋找日月的人多了去了。比你驚才絕艷的人,並不少。你覺得你能成功?」
「我會成功,而你只需坐享其成,重新成為【燭龍】,」莫念說出了那個字眼,刺得燭九陰瞳孔一縮,「說起來,你還應該給我點什麼。」
「……我謝謝你。」
燭九陰豎起蛇首,流露出殺氣。一時間,天地灰暗,時空仿佛為之靜止。
「很久沒有人……能這麼逗我笑了。」
話雖如此,可燭九陰的眼神和語氣,沒有流露出半點笑意。
它閉上眼睛,於是一切陷入昏暗。
即便是以莫念的神識,一時間也無法刺探到任何情況。眼前和感知俱都陷入了一片荒蕪,看不清出路,只能感覺到無窮無盡的殺機如同潮水般湧來,仿佛下一秒就要將自己淹沒。
臨走前的時候,白澤和自己小談了一會。談到燭九陰的時候,它慎重的告訴自己,不要用「燭龍」二字刺激它。
那是它昔日的輝煌,也是如今的傷疤。
而現在,被惹惱的燭九陰,顯然打算給對方的口出不遜一個教訓,以此立威,方便接下來的談判。
——和莫念前來的目的一樣。
莫念緊閉雙眼,刀光浮現,斬入一片混沌之中。
眼見未必為實,感知可以蒙蔽,但生靈的思考無法停歇。只要不是無知無覺的死物,必然會有其「情」。
莫念斬情。
黑暗中,刀光映出了一顆心。
如山高聳,如淵幽深,冷酷無情,淡漠殘忍。
反震之力,讓莫念心神一震,嘴角溢血。
然而,他的心磨礪至此,已經不再為這種程度的反擊而崩潰。這也是他悍然出刀的根源。
情之一字,最是傷人。以刀斬情,或是敵人,或是自己。
可若是怕傷便連刀都不敢出,那就不是傷了,是敗了!
莫念他還遠沒有敗!
以刀光為引,莫念彈指出劍,劍光飛遁。
紛紛擾擾,斷風雲!
刀劍火花四濺,映出倒影,巨蛇之首浮現,一半是玄黑的鱗片,一半是蒼白的蛇骨。
那才是它的本相。渡過了量劫,苟延殘喘,連肉身都被不斷腐爛化為泥土的事實。
它依舊強大,卻再也無法回歸當日【燭龍】的輝煌。
眼眶中,有一熱一冷,兩種力量浮現。
兩種波動對撞在一起,時空仿佛扭曲,潮水般的刀海劍浪如同落入深淵一般,沒有激起半點漣漪。燭九陰輕而易舉地撕碎了空間,編織成了迷宮,令一切進攻都迷失其中。
而後,空間的碎裂波及到了莫念。他只感覺自己被扭曲,撕裂,擠壓……多種衝突同時疊加在了莫念身上!
曾經面對的瑨司命,已經是操縱空間的好手了。可他在燭九陰的面前,卻連提鞋都配不上!
簡簡單單的一個「出入靈界」的能力,卻被燭九陰玩出了花。精細到芥子維度的空間操縱,令莫念所在的立足之地一瞬便遭遇了天文數字般的進攻。
隨後,如同麻花般扭曲的空間開始塌陷,一個黑洞開始擴張,直接將已經變成武器的空間徹底撕裂。
出入靈界,操縱空間的神通,莫念也有。
那是森羅八景組合而成的大神通,通往更深處地獄的入口。既然空間已經被扭曲成為燭九陰的武器,莫念乾脆就直接打開出入口,吞掉這些精緻卻危險,脆弱又可怕的空間碎片,直接送往地獄深處。
「陰土現世……這種神通也來丟人現眼?」
燭九陰嗤笑。
世人眼中的大神通,在燭九陰卻顯得不值一提。
不過是可以自由穿梭陰土與多重地獄維度的程度。和自己在時空方面的造詣比起來,簡直破綻百出。
一冷一熱波動再度浮現,隱約凝聚成了一道日影,一道月輪。那是曾經日月在它眼中留下的倒影,如今虛幻得如同夢境。
即便如此,它們的威力也毋庸置疑。
只要撞在一起,空間將會再度扭曲。本就不穩定的出入口將會徹底失控,莫念將被自己的大神通重傷。
可就在這時候,黑洞的邊緣,燃起了玄黑色的火焰。
這火光,照亮了黑夜,映照出燭九陰陰晴不定的臉色。
怎麼可能?幽冥鬼火?不,這不可能,區區鬼火,無法破開自己的「夜晚」。這火到底……
火焰邊緣,隱隱泛出血紅色。
一隻手探出了黑洞,輕輕扒住,隨後,莫念走了出來,身後跟著亦步亦趨的婉兒。
他的眉心處,天眼緊閉。但同時,朱雀精血描繪的焰紋浮動,刺眼到有些妖異。
「現在……」
紅黑兩色交織,如蓮花狀的怒焰拱衛著莫念,在他身上灼燒出殘酷的傷痕。
他神色不改,捻起一朵雀躍蓮火,讓它點燃自己的指尖,燃燒自己的血肉筋骨。
「我們好好聊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