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友，恕難從命。」
莫念委婉地開口拒絕，「換個條件吧。」
凌玥坊頗為遺憾，忍不住勸道：「道友，要不再考慮考慮？無非是一對佳侶，我可以……」
【我說，免了】
莫念開口說道。
他如今輕易不說話，可一開口，便非同小可。
法身之道，講究一個舉手投足間皆自成神通，小成以後，玄冥神雷的震徹雷音，天衰咒言的削運詛咒，莫念便如口含天憲，盡可一言而決。
如今他含怒開口，在場四人都感覺到耳畔驚雷乍響，耳鳴過後進盡皆無聲，無數咒法蠢蠢欲動，仿佛在踐行開口者的意志。
錢仲敏見到這一幕，不由得暗暗咋舌。
都說走神意之道的元嬰成就後，一言可令風雲變，一動可令天下決，舉手投足間威能無限，神威如淵似海。
可現如今，莫念真正動怒的時候，錢仲敏才從中窺見一斑。
就這一句話，元嬰之下不配與聞。但凡真正聽見一字半句，都是一個死字！
莫念這傢伙，沉澱了十年，如今厚積薄發，卻是越發嚇人了……幾乎不遜色於那些老牌元嬰。
錢仲敏還只是受到餘波波及，而真正聽見這一句話的凌玥坊，卻恍若無事，笑意不改。
「好好，我不問便是。道友真箇小氣。」她調笑道，隨意而散漫：「那麼，如何入有情之道，不知道友可否傳授點經驗？
這個就當是添頭吧。我隨意一問，你隨口一說，這總沒問題了吧？麻煩把這些收起來……有些嚇人了。」
莫念冷冷掃了凌玥坊一眼，不再說話。空氣中那些蠢蠢欲動的咒法，也隨之消散而去。
「有情是典型的眾生道，絕非一人能修成。若決意獨入，必然落入眾妙天女彀中。」
他站起身來，拱手告別。
「若凌道友真有意於此，那麼，最好從自己身上找找原因。兩情相悅，方才【有情】，一廂情願，那叫【孤獨】。
話已至此，凌道友，告辭。」
凌玥坊聽聞此言，若有所思。見到莫念二人要走，連忙喊住。
「二位，稍等。」
她手指一擺，身邊的門人便躬身，從袖中拿出一枚銅錢，恭敬地雙手奉上。
「就當是我給二位的賠禮，一件小禮物，」凌玥坊微笑道，「在完人鄉，我凌玥坊的名號還是挺吃得開。
拿著這枚信物，如果是跟我合作的老客戶，會賣我一個面子。我姓凌的與人為善，至少也沒結下什麼仇家，試試總不會更壞。」
錢仲敏有些遲疑，見到莫念不動聲色地點頭，才伸手去拿。
看著對方的金丹門人奴骨媚顏，一臉諂媚地獻上那枚銅錢，錢仲敏的心中突然浮現出一種可能，不由得惡寒起來。
「這位兄台，我多嘴問一句，你……」
「您慧眼識珠。」
那位金丹門人恭敬地說道。
「我就是那位十世戀人——很可惜，沒能幫上凌大人的忙。不像您，一定很得莫大人器重。」
錢仲敏突然有點不適。
在外界怎麼也算是小有成就的金丹，看氣息，眼前這人也並不比自己稍弱，都是在元嬰門檻上，二人在伯仲之間。
而這位，就這麼若無其事的看著凌玥坊大談自己的十世姻緣，對自己被操縱了十世的人生毫無怨言，仿佛理所應當，甚至是十分榮幸，榮幸凌玥坊能選中自己……
這樣的人，真的成了元嬰之後……又會變成何種模樣。
錢仲敏迅速從他手上拿走了那枚銅錢。
「多謝，告辭。」
「二位慢走。」
凌玥坊和自己的十世戀人看著莫念他們遠走，眼神中露出了玩味的神色。
「莫念，這個名字，我記得……」
「您猜得沒錯，主人，」那金丹門人恭敬地說道，「最近榜上有名的，就是他。」
「呵呵，居然是同一個人，真有意思……」
鳳紅色的指甲拂過嘴唇，凌玥坊伸出舌頭舔了舔，
「看起來……完人鄉又要熱鬧一陣子了。」
——————————————
走出一段路後，錢仲敏仍舊感覺到，莫念余怒未消，周身仍舊環繞著些許逼人的氣勢，令人頻頻側目。
但這種威壓，反而讓錢仲敏感覺到安心。
相比之下，莫念倒更像是一個「活人」。而周圍那些他剛剛還認為雲淡風輕的完人們……則有了一種異樣的非人感。
過了一會，莫念才平息了自己的怒氣，長舒一口氣。
「抱歉，仲敏，讓你見笑了。」
「沒，不生氣才是怪事，」錢仲敏搖了搖頭，「你這樣就很好——比那些完人好。」
「哼……在那些完人看來，我這算是落了下乘呢。」
莫念冷哼一聲。
莫念的道心，準確的分類應該叫做【全性】，並非永遠冷漠，而是率性自然，該笑的笑，該哭的哭，要殺人的時候，絕不會半分猶豫。
而更多元嬰們的道心，則是【無情】，萬事萬物不掛於懷，只求大道。
兩者並無高下之分。哪怕過去十萬年，莫念仍舊是莫念，嬉笑怒罵一如既往，只是在完人看來，就是「道性駁雜」，不堪造就。
所以，有明顯情緒波動的他才會跟這裡顯得格格不入。
可若是修道修成凌玥坊那樣……錢仲敏咽了咽口水。
他其實也是有可能發展成那樣的，當初在元箜界一戰，若是師父寶伯沒有點醒他，令他渡過【金丹劫：物有所值】，渡劫而非化劫，錢仲敏尋思自己現在多半也是個道性純粹的「完人」。
而現在的他認為嘛……那還不如駁雜一點好。
這要放在天河流域，簡直是不可能想像的。
操縱一個人連續十世愛上同一個人，就為了想要入道。你剛開始幹這事，老爺子的大手就降下來請你去地府喝茶了……
天河流域出身的錢仲敏，第一次見識到了域外的風土人情。
「完人鄉的人就這樣。為了所謂的【道性】，什麼逼事都能做得出來。」
莫念沒好氣地說道，「跟他們置氣純屬浪費時間，不如找個機會大開殺戒，統統滅了乾淨。」
「……我怎麼覺得是你有問題呢？」錢仲敏摸了摸下巴，開玩笑道，「是不是你又發力了？專吸引不正常女人的特質有開動了不是？」
「狗屁，你真當那個凌玥坊是女人？」
莫念嗤之以鼻。
「她自己都說了，十世裡面既當丈夫又當妻子，說明什麼？她原本可能是個男的……反正完人也不太在意性別之分。
這也能怪到我頭上？你講點道理……」
「我覺得是你的運勢不太講道理……」
兩人一邊調侃一邊閒逛，很快逛到了一處眾人圍觀的榜單處。
這似乎是某種交換情報的場所。原本不應該搞得這麼原始的。但完人鄉這個地方，人均自閉，商業之類的東西也發展不太起來，就只能用這種方式交換情報，了解外界。
這個榜單，名為【萬仙榜】，記錄了來自各個小千世界的元嬰人物，主要是一些新人的近況，附帶懸賞——到了這個境界，沒有誰不結仇的，花點代價給人下絆子也很正常。
莫念和錢仲敏掃了一眼，信息比較滯後，來源也可疑，圖一樂尚可，但不太能深究。
但……莫念竟然在上面意外發現了自己的名字。
【姓名：莫念】
【曾用道號：青上人】
【事跡：一力扭轉小千世界：天河流域局勢，倒翻天庭平定陰土，為新任仙門九道祖師，我執王弟子（著重），危險程度未知】
【懸賞：三枚佛門道實（丹增法王提供），五枚魔道實（邪心宗加注）】
以一個元嬰新貴的身價來說，足夠誇張了。
「哼，霍老鬼……」
莫念不明意味地冷哼了一聲，知道這多半是某人給自己順手上的眼藥，繼續往下看。
這一看，給他看呆了。
【姓名：楚逸雲】
【曾用道號：雲劍仙】
【事跡：一氣步入劍界十八重天，連斬七名元嬰，有劍仙之姿，極其危險】
【懸賞：十五枚道實（僅消息）】
【姓名：不詳】
【曾用道號：驍業君】
【事跡：發掘滅亡世界無數，釋放怨靈，使得數十個小千世界大亂，損失資源無數，危險程度一般，但極其難纏……】
【懸賞：七枚道實】
如果說這些都不算什麼的話……
【姓名：寒清音】
【曾用道號：妙樂仙，寒徹琴魔】
【事跡：以大神通將二十七個小千世界徹底冰封，生機斷絕，至今無解。琴音響處，萬籟俱寂，較為危險】
【懸賞：九枚道實】
錢仲敏斜眼掃了一眼莫念。
「剛剛你說什麼來著？」
莫念吹著口哨，挪開了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