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舒長歌俯下身去,查看那名剛剛出聲提醒他的存在。
對方的確已經隕落了,連最後一絲殘存的意識也已徹底消散,再沒有任何保留。
或許對方本就到了末路,只是舒長歌的氣息驚動了對方幾欲彌散的意識,這才會有那幾句模糊的提醒。
舒長歌直起身,正欲繼續探查周圍的情況,蒼白的虛無中卻詭異傳來一陣細微的波動。
他心中有細小的危機之感生出。
舒長歌立時停下動作,連呼吸都放輕到極致,視線卻悄然轉向異動傳來的那一處。
和他被雲路牽引而來的方式有些相似,另一道身影施施然踏入此處空間。
仿佛一層漣漪從虛空中盪開,新來的人影便就此出現。在這整個過程,蒼白的虛無都看不見入口,也完全不見出口,人影就這麼突兀地來到了此處。
僅僅只是餘光瞥見這道身影的大致模樣,舒長歌心中已經有所感應。
又是他,沈懷庭。
哪怕這人似乎又換了一具人傀的皮囊,面容與上一次在三不州、在水月聖地時所見截然不同,舒長歌還是捕捉到了那略微熟悉的神魂氣息。
他所補全煉製的殘缺神魂本就是用來探查對方是否在周遭出現的媒介,但若距離足夠近,僅憑舒長歌自己也能夠發現沈懷庭的存在。
就好比此刻。
意外對方會出現在此地,也對對方目的產生探究之意的舒長歌沒有動彈。
他有韻光護體,可以悄然模擬出這些疑似仙人存在的體表的那層力量,藉此將自己偽裝成一具尋常屍身。
沈懷庭果然沒有第一時間發現他的存在。
對方踏入此地後,目光先是掃過整個空間,落到那無數具靜坐的人影上,顯然也被這場景鎮住了片刻。
他踱步靠近一具屍身,俯身察看,動作隨意且輕佻。
與舒長歌的謹慎截然不同,沈懷庭伸手就去碰觸那屍身的眉心,探了片刻後輕嘖一聲,「死透了。」
舒長歌見他直起身,又接連察看了幾具,但都無一例外。
見這些人生氣全無,沈懷庭似乎失去了興趣,開始試著掐訣,想要將這些屍身收入儲物戒中。
依照對方把肉身當衣服換的做派,舒長歌懷疑,對方恐怕是想要將這些隕落了的存在煉製成人傀。
沈懷庭毫無敬意的舉動和想法,卻並未讓舒長歌衝動出手。
他來到此處空間時,便做了諸多嘗試,因此他知曉,在此地,儲物空間也是被禁錮了的。
除了修為還在,其他的似乎都沒辦法施展,就好像這片空間本能的只需要他們的修為一般。
果然嘗試失敗的沈懷庭遺憾地嘆了口氣,嘆息聲沒有在虛無中消散,反而一層層傳了開來,略顯古怪。
他沒再繼續折騰那些屍身,轉而打量起那團懸浮於頂、俯視萬物眾生的天地之光。
「竟然龜縮在這兒。」
留意到這人目光幽深而專注的舒長歌,突然聽見對方意味不明地說了這麼一聲。
直視那團光的下場自然不會好到哪裡去,沈懷庭的狀況比舒長歌還要糟糕,鮮血順著眼角、鼻孔、耳廓中滲出,蜿蜒而下。
這等傷勢,已經能將其稱之為七竅流血了。
舒長歌看著這一幕,半掩的眸光一動不動,仿若一具貨真價實的屍體。
然而滿臉是血的沈懷庭對此毫不在意,只隨意抹了一把,露出被血染污的半張臉。也不知是因為此處空間除他之外再無活人,所以無需在意外表,還是因為這人本來就是個我行我素的瘋子。
然而,就在舒長歌略微訝異的目光中,沈懷庭突然一躍而起,伸長了手去夠那團高高在上的天地之光。
不管對方此舉的目的是什麼,但舒長歌清楚逆道者所為,便是他所不喜的。正準備出手阻攔,他的心念卻忽地一動,動作便慢了一瞬。
「攔住他。」
一道有些熟悉的聲音在他腦海中猛地響起。
明明此地神識被禁錮,也不見第三人在場,也不知對方如何還能做到識海傳音。
舒長歌緩緩眨眼,不再猶豫,同樣飄然而起。滄筠嗡鳴一聲,已然被他握在掌心,幽紫雷光在劍身上如游龍而過。
沈懷庭的動作被一道凌厲的蒼紫劍意攔腰截斷,他不得不後撤,避開了那足以將他整具人傀腰斬的一劍。
「嗯?」
腳尖接連幾個輕點,沈懷庭落在遠處,看清了那道出劍後從容落下的身影。
舒長歌身上的韻光褪去偽裝,被刻意遮掩的昳麗面容也露了出來,極有辨識性,讓人一眼就能認出他的身份。
沈懷庭眼中突然亮起了充滿趣味的光,仿佛完全沒將舒長歌上一次對他痛下殺手的經歷記在心底。
「又是你。」
他歪了歪頭,像是想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事,語氣里都帶著由衷的感慨和驚嘆:「怎麼,你們浮天仙門也和我一樣,想毀了天道?」
「還是說,你們想取而代之,選定的人……便是你?」
舒長歌心中微動。
從對方這兩句話中,他得到了無數信息。
天道……沈懷庭似乎將兩人頭頂那團光稱為「天道」。
毀了……取而代之……這難道就是沈懷庭和逆道者的真正目的?
舒長歌拿不準,但他完全沒有暴露出自己一無所知的破綻,滄筠被他抬起,劍尖遙遙指向沈懷庭,幽紫雷光在劍身上流轉不休。
對於這種目的不明、反覆無常,甚至連自己的肉身也不在意的人,舒長歌向來不覺得有什麼話可以說。
真想知道點什麼,殺了對方,拘住他的神魂,再以搜魂之法還更加妥當。
他已經意識到,在這處空間,沈懷庭絕對沒辦法跟修真境一樣丟棄人傀、以神魂秘法遁逃。
這便意味著,這裡,是抓住對方這隻狡兔的最佳時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