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長歌駐足在蒼白的虛無中不知多久，直視這團仿若天地之光而產生的刺痛與衝撞感，才開始一點點散去。
他緩了兩息才重新睜眼。
這一次他特意避開了那團安靜如死物的光，轉而看向其他事物。
在這團似乎可以名為天地之光的存在下方，成千上百道人影隔著三五步距離分而錯落，膚色如玉，雙眼緊閉，氣息全無。
人影周身都籠著一層極其淡薄的、與那天地之光同源的力量，舒長歌站在邊緣，沒有貿然去觸及。
他無意識地皺起了眉。
他從未聽說過白玉京有這樣一處存在。
無論是宗門的典籍記載，還是師兄言子瑜曾與他提起過的親身經歷，都不曾提及白玉京內部有這樣一個充滿屍骸的空間。
但原地站著也不會有什麼結果，舒長歌掃了一眼這黑壓壓、遠超他預估的人影數量，心念一動，韻光透體而出，護持在他周身。
做足了準備，他這才謹慎地靠近了離他最近的一道身影。
那是一名青年模樣的修士，面容清俊，雙目緊閉。
舒長歌仔細探查了片刻，沒有發現任何呼吸的起伏，也沒有靈力循環的跡象，甚至連修士體內應有的生機都已經消散乾淨。
看起來已經死去很久了。
接連探查了好幾道人影，皆是如此，他的眉頭擰得更緊了。
舒長歌最初對這些人的判斷，是那些沒有及時在白玉京開啟時離開的修士。
但初步探查過後，他很快就否定了自己這個想法。
因為在這些修士身上，他還發現了極淡的、另一種力量的餘韻。
這份殘留過於稀薄，幾乎要被頭頂那團光的存在蓋了過去，若非舒長歌感知超乎常人，還真未必能發現這一點。
至於這股力量究竟是什麼……
身為含著一口先天仙氣而生的無垢仙體主人，以及當初在先賢塔敬告時遇見浮天祖師顯靈、並獲贈游雲點雪和冰魂素魄的受益者，舒長歌對這股力量再熟悉不過。
仙氣……這是仙氣。
修真境修士飛升之後，體內靈力會蛻變為更高層次的力量，也就是仙氣。
仙氣與靈力有著本質的差異，哪怕再細微的殘留，也帶著不容忽視的超然韻味，舒長歌絕不會錯認。
而此地蒼白虛無空間中，看不清究竟有多少人影，只知道數目絕對不小。
這種龐大的人數，自然不可能是如舒長歌這般罕見的無垢仙體。
無垢仙體是少數中的少數，也是例外中的例外。
古往今來，修真境也不過才誕生了四五人，比之冥火，還要更加罕見。
那麼，這些人，最有可能的，反而是那些飛升到了仙界的……仙人。
但仙人怎麼會出現在白玉京？
這些人又為何會生機全無？
縈繞不散的謎團如濃霧般籠罩在舒長歌的心頭，他蹙起的眉到了此地就沒有鬆開過。
他對靈族口中所謂的變故有所預料，卻沒想到竟然還會遇到這種事。
頭頂那團光的存在，冥冥中讓舒長歌覺得有些危險，因此他沒有過多去關注，只是將目光落在這些靜坐的人影身上。
他不能確定這些人是全都隕落了，還是說只是某種仙界修士獨屬的修煉方式。
舒長歌輕嘆了一聲。
再如何奇特的修煉心法，也不可能出現這樣聚眾修煉、氣息全無的情形吧……
即便他以韻光去試探這些人影，也都毫無反應。
舒長歌有九成九的把握，這些人，的確已經隕落了。
想起各大仙門皆有傳聞流出，似乎是近幾百幾千年來，上界修士越來越少有音訊傳回，他不由得垂下眼。
那這其中，會有浮天仙門的諸位先賢嗎？尤其是那位，在他入門前還能出聲彰顯存在感的浮天祖師。
思及此處，舒長歌開始挨個探查。此地神識禁錮，他只能以肉眼去看。
小心地繞過那些端坐的人影，舒長歌儘可能避免衣擺觸碰到那些疑似仙人的軀體。
蒼白虛無的空間漫無邊際，他走了很長一段路，身側的人影一排又一排地掠過。
在此處空間，舒長歌必須保持韻光護持周身，否則屬於那團古怪的、好似天地之光的力量便會開始侵蝕他、同化他。
他隱約有所猜測，這些疑似仙人的存在，難道便是大意落入了那團光的控制？
當然，這種猜測實在過於駭人聽聞，若是有什麼存在能將數百數千位飛升者困於此地，那似乎除了天道之外，再無其他了。
舒長歌眼睫顫了又顫，頭頂那團光似乎一直在彰顯自己的存在感。
至於會不會是浮天祖師算計了什麼，將這麼多人坑害在此處，舒長歌也曾想過，但終歸還是被他壓了下去，沒有列為第一懷疑對象。
說起來，他為何會抵達此處，也還是個值得深思的問題。
舒長歌一邊探查逝去的人，一邊分神思索著，不忘小心行事。
然而即便如此，仍有一道他還未查看過情況的人影，突然探出手扯住了他的袖擺。
舒長歌微不可察地睜大眼，動作極快地抽身。衣袖從那股極輕的力道中脫開，他退後半步，回身望去。
一道盤膝而坐的人影不知何時睜開了雙眼，目光異色漣漣。
被頭頂那團光灑落的薄光籠罩，對方的五官輪廓略顯模糊不清，卻能看得出來與其他人影一樣，皆是最為風華正茂的模樣。
滿含異色的雙瞳格外清晰，像兩潭深水倒映星光，讓舒長歌有一瞬間憶起了六爻起卦時的雙目。
人影嘴唇翕動，「修士？怎的到了此處……」
聲音很輕，像一團雪，稍加不注意就會被開口時捲動的氣息吹散。
舒長歌尚未來得及與他交談，對方已經輕聲快語：「此地你不該來，也無機緣，快些離去。」
「快……」
最後一個字音落下，那雙原本還神采奕奕的雙目驟然黯淡，眼帘無聲垂下，氣息徹底消散。
這名疑似仙人的存在，隕落了……就在他的注視下。
舒長歌站在原地，無言地看著這道人影成為無數屍身中的一員。
即便此地危險，他也並非想離開就能立刻離開。
他抬頭環顧四周。引著他來的那條雲路早已消失不見，那個方向只有一片無邊無際的蒼白虛無，和其他方向並無不同。
這處詭異的空間有且只有那團光，以及這些生死不知的屍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