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芳院的晨光與魔域別處截然不同。外界永無晴日,終年被厚重漆黑混沌霧靄籠罩。
唯有這片被南宮嫣兒寂滅道力隔絕的院落,每日拂曉時分都會自虛空落下一層淡金色柔和天光。
混著魔宮獨有的紫霧,落在遍地海棠、幽蘭與血色彼岸花上,生出一種仙魔共生的奇異盛景。
周離的神魂虛影懸浮在院落最深處的混沌花淵上空,身下是一汪無邊無際的乳白色本源靈池。
池水並非尋常靈泉,乃是九重魔宮開天之時誕生的先天混沌原液。
億萬年沉澱,匯聚無盡魔道本源,恰好與他萬法歸一之道完美契合。
池面漂浮著成千上萬朵半白半紅的混沌並蒂花,花瓣觸碰池水便會消融,化作絲絲縷縷溫潤道氣,源源不斷向上托舉著他殘破飄搖的神魂。
護持神魂的雙層光幕一層是念花奴的緋紅花韻,一層是南宮嫣兒的月白寂滅柔光。
兩道力量日夜輪轉交替,永不停歇地修補他道基之上密密麻麻、如同蛛網般蔓延的裂痕。
距離那日三人坦誠訴說萬古舊事,已然過去整整十日。
這十日裡,周離幾乎全程陷入半沉睡的調息狀態,殘存意識漂浮在神魂之內。
一邊吸納混沌花淵原液修複本源,一邊反覆回味南宮嫣兒道出的所有隱秘過往。
每一次回想當年漢王府一別後,她孤身踏遍諸天、獨自抹除億萬天道禁錮印記、替自己扛下繁天世界全部制衡攻勢的畫面,道心之中便翻湧一陣難以平復的酸澀愧疚。
他曾以為自己一路走來,所有廝殺、所有絕境都是自己力挽狂瀾。
如今才知曉,無數生死關頭,暗處始終有一道白衣身影默默為他兜底。
「嘩啦——」
一池混沌原液輕輕翻湧,細碎的本源氣泡不斷升騰,觸碰周離金色神魂便溫順融入其中。
周離緩緩收攏飄散的意識,原本虛淡透明的神魂輪廓,較之十日之前凝實了不止一倍。
體表黯淡的金澀道韻重新透出溫潤厚重的光澤,道基深處那些險些徹底崩斷的主幹裂紋,已經被混沌本源層層填補,不再有隨時潰散的風險。
「醒了?」
一道輕柔溫婉的女聲自花淵岸邊傳來。
南宮嫣兒一襲素白海棠長裙,赤足踩在鋪滿花瓣的靈晶步道上,手中捧著一隻剔透玉盞。
盞內盛放凝練成膏狀的秘境本源花蜜,那是繁心專門跨時空送來,配合混沌原液療傷的至寶。
她周身收斂了寂滅境強者的磅礴威壓,周身只縈繞一層極淡的月白光暈,生怕雄渾道力驚擾尚且脆弱的周離神魂。
她緩步走到花淵邊緣,玉手輕抬,玉盞凌空飄起,蜜膏化作銀白色流霞,緩緩匯入籠罩周離的柔光光幕之內。
流霞入體的瞬間,周離只覺神魂深處一陣暖洋洋的舒適。
此前神魂碎裂帶來、持續萬古的撕裂劇痛,又消散大半。
「每日清晨我都會取一份繁心送來的秘境蜜漿,配合花淵原液滋養你的道心,百日內,便可穩住神魂根基。」南宮嫣兒抬眸,目光溫柔落在半空的金色虛影上。
「方才我推演你的神魂本源,你體內萬法歸一的道基十分特殊,兼容仙、魔、混沌、秘境四大本源。」
「尋常天道靈氣反而會對你造成壓制,唯有魔域先天混沌氣,才能毫無阻礙地修復損傷。」
周離神魂微微晃動,化作一道淺淡金芒落在岸邊白玉石台上。
虛幻的指尖輕輕觸碰石台冰涼的靈晶,聲音依舊帶著一絲虛弱沙啞:「有你與花奴這般日夜照料,我這條殘魂,才算真正撿回一線生機。」
「只是我心中始終不安,魔宮之內一眾魔族長老,豈會容忍天樞界的逆道叛徒在此安心閉關休養?」
話音剛落,遠處迴廊傳來輕盈的腳步聲,紅衣曳地的念花奴提著一隻盛放魔道靈果的玉籃緩步走來。
發間簪著一朵永不凋零的血色彼岸花,眉眼帶著魔域帝女獨有的端莊從容。
聽聞周離的擔憂,她輕輕輕笑,將玉籃放置在石桌之上。
「殿下不必憂心朝堂長老。」念花奴縴手輕揚,虛空浮現數道魔宮法令符文,漆黑符文纏繞鎏金魔紋,是九重魔宮最高權限的帝女諭令。
「自我與師尊將你帶回幽芳院那日起,我便昭告全魔宮,你是我九重魔宮尊客,受我與師尊雙重庇護。」
「任何人不得踏足幽芳院三里之內,違令者,廢除修為,驅逐出魔宮疆域。」
南宮嫣兒適時補充:「當年我斬殺念爍魔尊,接管九重魔宮大半權柄,萬載經營之下,朝堂之內半數長老皆受我恩惠。」
「知曉當年魔尊執意獻祭花奴、掀起仙魔大戰的真相,心中對我並無怨恨。」
「剩餘少數心存異議的老魔,畏懼我寂滅境修為,又忌憚花奴與生俱來的萬魔芳華權柄,絕不敢前來生事。」
「昨日有一名駐守北疆的魔將私下窺探院落,被花奴一道花韻直接鎮壓,廢去千年修為,如今已發配魔域邊境煉獄。」
周離心中瞭然,徹底放下顧慮。
卻給了他一處毫無猜忌、安穩無虞的避風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