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源打了個冷顫。
偌大姜家竟被滅了滿門!
論文,這家族曾出過大學士,就算如今沒落,也有舉人在朝為官。
論武,族中供奉有三煉圓滿的大武師,有萬夫不當之勇。
姜家更是與本地官場勾結,與本地豪族聯姻。
這樣的龐然大物,竟然在一夜之間覆滅了!
由不得姜源懼怕。
舞陽縣,算得上偏僻之所,他僥倖免於族滅之災,但他終究是姜家人,若是被滅族強人知曉,恐有性命危機。
「這等消息若是傳開,整個林慮郡都要震撼,便是縣城之中,也要人心惶惶。
我的消息太慢了。
早知姜家覆滅,我當潛逃,留在舞陽縣,只會被當砧板上的肉。」
舞陽縣前往林慮郡,有兩條路。其一,翻七八座大山,行四百里山路,走得快,越山跑嶺的獵戶,也得七八日。
其二,走水路。黑水河浩蕩,長約五百里流入滄浪江,直通林慮郡郡城。
水路雖無波,但有官府設卡攔查,另有黑水河幾大幫派,占地劃分,再加上水匪水患,也並不安穩。
官方、大幫派、大豪族,乘船自是順風順水,自舞陽縣前往林慮郡郡城,兩三日。
而尋常人,被吃拿卡要,則需耗費七八日功夫。
還得小心一個浪翻,掉進水中沒了性命。
正因水路、陸路聯通費力,姜源與郡城姜家,每三月輸送一次錢糧,每年底,進行一次大清算。
可以說,他與本家的聯繫並不密切,以至於本家被屠,他連一丁點風聲都沒聽到。
而上下級官府,自有快馬快船,信息傳輸要快上很多。
「要糟!」
郡城姜家,拿走米店收入的大頭,無疑是趴在姜源身上吸血。
但姜家也是靠山,只要郡城本家存在,便能夠撐著他在舞陽縣站穩。
如今姜家被屠戮乾淨,靠山沒了,他在這舞陽縣中,瞬間成了別人的肥肉。
「怪不得縣尊能獅子大張口,他篤信將我拿捏在手心,根本反抗不得。」
形勢比人強。
交出一千石糧食,對當下的米店來說,傷筋動骨,但尚且能苟活。
若是斷然拒絕縣尊,怕是明日巷尾,他就要落得黃四的下場,被人活生生打死。
「只怕在縣尊眼中,我已經成了塊肥肉。
若不是顧著官位臉面,早已將我吃干抹淨,何須通過莫須有的山匪,來強納糧。」
姜源理清思緒,當即應道:
「一千石糧食,五日之內,小民必當送來,絕不會耽誤縣尊練兵。
縣尊剿匪定能大勝,屆時小民再奉上白銀三千兩,為縣尊賀,為百姓賀。」
姜源言辭懇切。
縣城已成一灘渾水,隱藏著大魚大鱷,沒了姜家,他只是個小蝦米,若再不抽身,只有被吃掉這一個下場。
「黃四雖在漁民中有聲威,但一無靠山,二無拳頭,因此死得悽慘,他就是我的前車之鑑!」
姜源思路清晰。
這等封建亂世,並不講什麼仁義道德,也不講什麼律法條文,拼的是背景,拼的是拳頭。
他無功名,姜家又覆滅,肉身熬練也只是剛起步,正是最衰弱的時候。
當機立斷,他這般歲數,看得開,放得下,做了決定,便會果斷執行。
「需要脫身出局,才能有性命再入局。
米店、善名如今都是累贅,我需要的只有時間。
只要能夠筋肉大成,失去的東西,都能拿回來。」
姜源垂頭思慮。
縣尊陳衛盯著他的眼神,卻饒有趣味。
「哈哈。
姜兄當真是妙人,既如此,姜兄自去,五日之內,一千石糧食送來便可。
屆時剿滅山匪,當為姜兄記上大大的一功!」
陳衛撫須,如同捉弄籠中鳥一般,心中生出快感。
縣令職位,貌似小官,入不了朝堂上諸位大人的眼。
但他在舞陽縣掌權三十年,背後有龐然大物。
在這舞陽縣,他才是真正的皇帝,稱得上隻手遮天!
「唉,可悲可嘆,昔日的姜神童,名震林慮郡,便是我也被他奪去風頭。
如今的姜源,只是路邊的一條狗,彈指間,就能讓他再翻不了身。」
陳衛只覺暢快,若是姜家不覆滅,他還得給姜神童留些臉面,但姜家滅了,姜源便再無威懾力了。
「哼,這些外來武夫,行事無忌憚,當街錘死黃四,以武犯禁,是本官的心腹大患。
需早日除去,或盡皆收服,為我所用,屆時舞陽縣就是真正的鐵板一塊,為我所掌握。」
姜源唱了個喏,躬身倒退,絲毫不敢抬頭。
一直等退出縣衙大門,又繞出去一條街遮掩了身影,才緩緩站穩。
「差點就把老命丟了。」
他此時才發覺,出了一身冷汗,衣衫濕透,頭髮濕漉漉的黏在了臉上,好不狼狽。
大喘兩口氣,吸到肺部深處,才長長的吐出來,總算是壓住了心中驚悸。
「速做準備,春兒此去四水鎮,只怕也不安穩。」
他心中焦急。
但若事情差到極點,他此時前往四水鎮,也是自投羅網,反而斷絕了姜春的生機。
「米店的生意做不得,賣,也沒有時間。」
庫房中剩三千多兩銀票,另有本該上交郡城姜家的九千兩利潤,攏共一萬兩千多兩,姜源一併取出。
吩咐夥計照常營業,他又迅速返回家中,囑託兒媳帶著千兩銀票返回母族。
兒媳母族,乃是本地豪門,實力強橫,暫時不會被波及到。
「若是姜春平安回來,便讓他也跟媳婦去丈人家躲著,受些窩囊氣,但能留一條命啊。」
安排妥當後,他腰間挎了刀,換了身行頭,遮住頭臉,拿了米店與房屋的地契、貨單,便朝著典當行去。
這典當行是縣城魏家的產業,與郡守魏家有關聯。
他將地契、貨單質押,因要的急,只抵押了萬兩銀票,又委託典當行拍賣出售。
此時手中,攏共兩萬兩千多兩,他馬不停蹄,購買進山所需的藥材、弓箭,肉乾,以及出行必備的防人物資。
「出了縣城,七鎮三十五鄉,多的是深山老林,我且藏上一段時間,只要肉身熬練成功,便能夠保住性命了。」
想到這裡,他皺了眉,又跑到湯老頭那邊,死皮賴臉,耗費了六百兩銀子,購入了十副氣血散。
「天殺的湯知柏,心可真夠黑,氣血湯一份三十兩,他竟然漲了一倍!」
姜源有些肉疼,但熬練筋肉,又需要氣血湯,否則進度緩慢,難以突破筋肉大關。
「一日不突破筋肉大關,便一日是這喪家野犬,得不到安穩。」
做完這一切,天色已黑。
城門已經關閉,但往日米糧走私,有專門的狗洞,姜源狼狽逃竄,腳不敢停。
生怕縣尊發覺,派出捕頭緝拿,他更是動用了五禽養生拳趕路。
五禽養生拳中,猿拳、鶴拳都極其看重身法,練的底盤穩固,腳步輕快。
模仿猿猴,則身法騰挪,跳山越澗,可在起伏的山路上快速移動。
若是進了山林,當真如猿猴歸林,藉助樹木騰挪,速度要勝過一練大成的武師。
而鶴路拳腳,則是單純的快,注重疾馳奔走。
平穩路段狂奔,短時間內極速,堪比汗血馬。只是肉身的負荷太大,做不到持久。
但此時的姜源,已經顧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