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林墨的回答斬釘截鐵,沒有絲毫轉圜的餘地,「苟叔,黑豹性子烈,除了我,誰的話也不聽。生人帶著進山,別說幫忙,不惹出亂子就燒高香了。它要犯了犟脾氣,深山老林的,誰製得住它?」
苟文才臉上的笑容瞬間凍結,像一張僵硬的假面具掛在臉上。他眼角抽搐了一下,隨即又強行擠出更多褶子,語氣更加「懇切」,甚至帶上了幾分不易察覺的威脅:「瞧你這話說的,富貴他們好幾個大活人,還能讓一條狗拿捏了?再說了,狩獵隊進山,那也是為了咱屯子的集體生產任務嘛!林子,叔在屯裡好歹也算有頭有臉,這點面子,你總不能一點都不給吧?」
「這不是面子問題。」林墨轉過身,目光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直視著苟文才,「狩獵隊五六條漢子,都帶著槍,只要不往絕地里鑽,自保足夠了。黑豹跟去,弊大於利。天也黑了,苟叔還是請回吧,富貴他們明天不是還要早點出發嗎?」
苟文才盯著林墨,渾濁的眼睛裡陰晴不定,半晌,他忽然又乾笑兩聲,那笑聲像夜貓子叫,聽著磣人:「得,得!你小子,就是個犟種!那……那你再琢磨琢磨,說不定一會兒改主意了呢?我……我先去張羅張羅他們出發的事,明天早上再來。」 他話裡有話,帶著明顯的不甘心。
說完,他不再停留,轉身推門而去,腳步踩在泥水裡,比來時更重了幾分。
林墨站在窗前,看著苟文才有些氣急敗壞的背影消失在泥濘的屯路盡頭,眉頭緊緊鎖在一起。
他太了解這苟家父子了。苟文才表面和氣生財,實則滿肚子壞水,錙銖必較,無利不起早;他兒子苟富貴,更是青出於藍,在屯裡和附近偷雞摸狗的事情沒少干。想借狗?想屁吃吧!
憋了一肚子火的苟文才,越想越覺得臉上無光,越想越覺得林墨駁了他的面子,就是看不起他,不把他這個屯裡的「人物」放在眼裡。
他並沒有回家,而是磨頭去了隊部兩個下派幹部的住處,敲開了門,先是遞上煙,然後唉聲嘆氣起來。
「兩位領導,咱們狩獵工作,難啊!」他苦著臉,開始表演。
地區計委的趙副主任是個急性子,皺著眉問:「老苟,有啥困難直說,我們支持你們!」
滬市某區供銷社的錢主任則是推了推眼鏡,看著苟文才。
「唉,還不是有些同志,思想覺悟跟不上,個人主義嚴重!」苟文才趁機開始上眼藥,「就比如我們屯那個林墨,槍法是准,有點本事,可也太拿自己當回事了!明天我家富貴帶的狩獵隊就要進山了,想借他那條狗用用,增強效率,您猜怎麼著?他死活不借!說什麼狗只聽他的,別人帶不了。我看啊,他就是自私,生怕自己的狗累著或者有點閃失,完全不顧集體利益!我好說歹說,把集體生產的道理都講盡了,人家根本不理,直接把我轟出來了!這……我把兩位領導搬出來,他竟然說:天王老子來講也不行!這不是不把兩位領導放在眼裡嗎?」
他巧妙地顛倒了是非,把自己描繪成一個為了集體利益忍辱負重的幹部,而林墨則成了一個恃才傲物、無視集體、公然抗命的刺頭。
「有這種事?」趙副主任一聽,臉色就沉了下來,「這個林墨,他居然為了一條狗,置上級意志於不顧?」
錢主任沒立刻表態,只是慢悠悠地問:「哦?就是那個槍法很好,剛領了個處分的林墨?」
「對對對,就是他!」苟文才連忙點頭,「錢主任您也知道他?唉,本事是有,可這思想……實在是需要好好改造啊!仗著自己有點能耐,連兩位領導的安排都敢頂撞,這要是以後立了功,尾巴還不得翹到天上去?我看啊,就是缺少組織的教育和鞭策!」
這番話,可謂句句戳在點子上。趙副主任最討厭不服從管理、搞個人英雄主義的人,而錢主任則對可能不服管束的「能人」天然抱有警惕。林墨這種行為,在他們看來,不僅僅是借不借狗的小事,而是挑戰權威、缺乏集體主義精神的大問題。
「哼,看來有必要讓這位同志清醒清醒了。」趙副主任冷哼一聲,「有點本事就想翹尾巴?還早著呢!老錢,你看呢?」
錢主任扶了扶眼鏡,鏡片後的目光閃爍了一下,慢條斯理地說:「年輕人,有傲氣可以理解,但不能沒有規矩。老苟反映的這個問題,雖然不大,但折射出的思想傾向,值得注意。找個合適的機會,是該敲打敲打,讓他明白,個人再強,也離不開組織和集體。」
兩位主任你一言我一語,雖然沒有立刻做出什麼處分決定,但心裡已經給林墨掛上了號,認定他是個需要「重點關照」的刺頭。他們都暗暗思忖,等狩獵隊凱旋迴來,或者在後續的工作中,一定要找個機會,好好「教育」他一下,讓他懂得規矩,殺殺他的威風,順便……也算是給了「受了委屈」的苟文才一個交代,維護了他們作為領導的權威。
苟文才在一旁聽著,心裡樂開了花,臉上卻依舊是一副痛心疾首的樣子。他知道,自己這劑眼藥上得夠猛,林墨這小子,以後有苦頭吃了。他仿佛已經看到,林墨在未來某個關鍵時刻,被兩位主任甩過去的一雙「小鞋」硌得步履維艱的樣子。
當晚,林墨輾轉反側。窗外,滴答聲讓他心神不寧。苟文才白天那閃爍的眼神、話語裡藏著的機鋒,在他腦海里反覆回放。
半夜,他索性披衣起身。腳剛沾地,黑影里,黑豹就悄無聲息地湊了過來,溫暖濕潤的鼻子輕輕蹭著他的手,喉嚨里發出依賴的、細微的嗚聲。林墨蹲下身,撫摸著黑豹光滑而堅韌的皮毛,感受著它身體裡蘊含的勃勃生機和絕對忠誠。
「老夥計,」他低聲耳語,聲音裡帶著一絲後怕和堅定,「有人……在打你的壞主意呢。」
黑豹仿佛聽懂了,耳朵倏地立起,身體微微繃緊,喉嚨里滾出低沉而充滿警告意味的咆哮,那雙在黑暗中熠熠生輝的眼睛,警惕地掃視著四周的黑暗。
林墨是沒有聽到苟文才回去後和他兒子苟富貴的交待,否則他敢拿槍崩了這個老小子:
「……富貴,明天……務必……想辦法把那條狗帶上……」苟文才的聲音,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狠厲,「那狗……壯實,鼻子靈,能幫你們找到野物……省你們不少力氣……」
「……爸,那林墨要是不借……」
「哼!……由得了他?……實在不行……你就不會動動腦子?……等進了山,找個由頭……那畜生再厲害,還能厲害過槍子兒?……」苟文才的聲音壓得更低,卻像毒蛇吐信,「……找個僻靜地方……解決了……就說是攆獵物時……驚慌走火……誤傷……誰能查證?……死無對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