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一出,現場頓時陷入一種詭異的安靜。
風似乎都小了些,只有喇叭的餘音在空氣中嗡嗡作響。這話聽著是極高的讚揚,是捧到了天上,可稍微一品,那味道就全變了。
這哪裡是表揚?分明是一把淬了毒的軟刀子,用「英雄」、「模範」的名頭,不由分說地把林墨和熊哥兩個人架到了所有人目光的焦點上,架到了熊熊燃燒的道德與責任的炭火上炙烤!不去,就是配不上這稱號;去了,便是天經地義。
賈懷仁很滿意這瞬間的寂靜,他繼續著他的「捧殺」藝術,語氣愈發懇切,帽子越扣越高:「我相信,以林墨、熊建斌兩位同志過硬的能力、高度的政治覺悟和對集體無比深厚的感情,絕不會被這點小小的困難嚇倒!牛角山就在眼前,那麼廣袤,資源那麼豐富,不正是英雄施展身手、再立新功的用武之地嗎?組織上信任你們!全體社員和知青戰友們都眼巴巴地看著你們!期待著你們能發揚連續作戰的作風,為咱們靠山屯這個集體,做出新的、更大的、實實在在的貢獻!」
他絕口不提「打獵」這個具體的、危險的詞,卻用「能力」、「覺悟」、「貢獻」、「用武之地」、「再立新功」這些光鮮而沉重的大帽子,一頂接一頂,結結實實地扣下來。意思已經赤裸裸得不能再赤裸裸:
你們不是能耐大嗎?不是英雄嗎?現在集體缺糧,大家餓肚子,你們就該主動進山,去找吃的!打著了獵物,是你們應該做的,是「英雄本色」,是「為集體做貢獻」;打不著,或者表現出絲毫猶豫,那就是「盛名之下其實難副」,是「革命意志衰退」,是「對集體困難漠不關心」,甚至更嚴重的帽子,都能隨時扣上來。這是一道沒有選擇的選擇題,答案早已被設定。
隊長趙大山臉色「唰」地變了,他再也忍不住,一步從人群中跨出來,因為焦急和憤怒,聲音都有些變調:「賈主任!這……這可使不得!萬萬使不得啊!牛角山這季節邪乎得很!不是平時!大雪封山,路都沒了,老林子裡的野獸餓了一冬,那眼睛都是綠的!這時候進去,那不是打獵,那是送命啊!打不到東西不要緊,要是兩個好後生……把命丟在山上,我……我老趙怎麼向他們的爹娘交代?我怎麼向組織交代?我這就是罪人啊!」
校長叔也急得連連跺腳,花白的鬍子都在顫抖,他擠上前,聲音嘶啞地幫腔:「賈主任,請您三思!山上情況太複雜了,不是光靠勇敢、不怕死就行的!那需要經驗,需要準備,需要看天時地利!這冰天雪地冒然進去,太冒險了!這……這不能硬來啊!得從長計議!」
賈懷仁臉上的那層「親切」笑容,終於淡去了幾分,嘴角拉平,眼神變得銳利而冰冷,語氣陡然嚴厲起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壓倒性的政治正確:「老趙同志!陳校長!你們這種思想,很危險!要不得!什麼叫『把命丟在山上』?啊?我們是革命者!革命戰士連死都不怕,還怕困難嗎?
要奮鬥就會有犧牲,死人的事情是經常發生的!為了集體的利益,為了大多數同志能渡過難關,個人的一點風險算什麼?我看,越是這種嚴峻的考驗,越是能錘鍊出真正的、純粹的、忠誠的革命接班人!這才是對他們最大的愛護和培養!」
這番引經據典、義正辭嚴的話,像一堵無形的高牆,噎得趙大山和校長叔面紅耳赤,胸膛劇烈起伏,卻張口結舌,半個反駁的字也說不出來。
在「革命犧牲」、「集體利益」、「鍛鍊接班人」這面紅光閃閃、絕對正確的大旗下,任何對個人生命安全的具體擔憂,都顯得那麼狹隘、那麼「落後」、那麼蒼白無力。這不是陰謀,這是陽謀,赤裸裸地、借著冠冕堂皇的理由,要把林墨和熊建斌往那絕境死路上逼!其心可誅!
更惡毒、更彰顯其掌控欲的,是賈懷仁隨後的宣布。他挺直腰板,用恢復了平靜卻更顯威嚴的語氣說道:「為了更深入地了解基層實際情況,更好地幫助靠山屯的同志們克服眼前困難,也為了確保上級精神的貫徹落實,我決定,最近幾天就在屯子裡駐點工作!與同志們同吃同住,共克時艱!」
他說得冠冕堂皇,擲地有聲。但在場的每一個人,只要不傻,都心知肚明。這哪裡是什麼「駐點幫助」?分明是坐鎮監督,是要親自盯著,把林墨和熊建斌釘死在這「英雄」的架子上,用他副主任的權威和無處不在的目光,逼得他們非進那吃人的牛角山不可!他要親眼看著,他們要麼帶回獵物,要麼……帶回更符合他陰暗期待的結果。
動員會就在這種極度壓抑、仿佛凍僵的氣氛中草草散了。人群像是被抽去了筋骨,默默地、沉重地離去,沒人交談,只有腳下踩雪發出的「咯吱」聲,一聲聲,像是踩在人心上。賈懷仁背著手,站在原地,目光得意地、帶著一絲殘忍的快意,瞥了一眼依舊站在原地未動的林墨和熊建斌,然後在劉枸、田定等人殷勤的簇擁下,轉身向生產隊部那間最好的屋子走去,那裡已經為他準備好了相對暖和的火炕。
風雪依舊不知疲倦地呼嘯著,捲起地面的雪沫,打在臉上生疼。空地上,只剩下林墨和熊建斌兩個人,像兩尊黑色的石碑,矗立在蒼茫的白色之中。
熊哥得渾身發抖,臉色鐵青,一雙拳頭攥得骨節咯咯作響,牙關緊咬,從喉嚨深處擠出低吼:「媽了個巴子的!這姓賈的狗官!心肝肺都是黑的!這是要把咱們哥倆往閻王爺嘴裡送啊!借刀殺人,他玩得真他娘的光彩!」
林墨望著賈懷仁消失在隊部門口的背影,眼神里沒有憤怒,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冰冷,比這臘月的寒風更刺骨。他伸出手,用力拍了拍熊哥因憤怒而繃緊如鐵的肩膀,聲音很低,卻像繃緊的弓弦般穩定:「火山口,他已經親手給咱們架好了,柴火都堆到了腳邊。不去,立刻就是『畏敵如虎』、『革命意志薄弱』的罪名。去了,縱然是刀山火海,或許……還能掙出一線生機。」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咱們,沒得選。」
「可是,這山……」熊哥望向遠處那一片被冰雪覆蓋、在灰濛濛天穹下如同蟄伏巨獸的牛角山輪廓,眼中第一次露出了並非源於野獸、而是源於對這種赤裸裸人性之惡與自然之威雙重壓迫的深切擔憂,「這季節進去,不死也得脫層皮啊!」
看到林墨臉色鐵青,卻又反過來安慰:「林子,咱們大風大浪都過來了,沒啥!
101看書 海量小說在 101 看書網,101𝙠𝙠𝙨.𝙘𝙤𝙢任你讀 全手打無錯站
該死逑朝上,不死照朝上!
咱偏不讓姓賈的王八蛋如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