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狼撲了個空，落地後猛地一擰身，再次壓低重心，喉嚨里滾出一串低沉的、像石頭磨石頭一樣的吼聲。第二撲來得更快，張副排長已經退到了三班長身前，兩個人擠在一起，後背抵著潮濕的石壁，手電光胡亂地晃——也就在這一剎，光柱掃過母狼的眼睛，兩顆綠點驟然變成兩團反光的亮斑，刺得那畜生猛地一偏頭，前爪在碎石地上刮出刺耳的聲響，攻勢頓住了。
就那麼一兩秒的空當。母狼似乎被那突如其來的強光鎮住了，低吼著往後退了半步，耳朵向後貼著，前爪煩躁地刨著地，可終究沒再撲上來。
張副排長這才意識到自己手裡有槍，三班長也反應過來了，兩個人幾乎是同時端起了槍口。可母狼已經退回了那處凹洞口，身子橫在幼崽前面，尾巴夾得緊緊的，喉嚨里仍嗚嗚地響著，可那聲音里的兇狠已經散了大半，更多的是恐懼和警告。
「別開槍。」張副排長壓著嗓子說了一句，手電仍照著母狼的眼睛，一步一步地往後退。三班長跟著他退，槍口始終指著前方，兩個人後背貼著石壁，挪了有二十多步，直到那兩團綠光徹底融進了黑暗裡，才猛地轉過身，幾乎是跑著往洞口方向沖。
甬道口的光亮越來越近，兩個人一口氣衝上了斜坡，站在了太陽底下。三班長彎著腰大口喘氣，半晌才直起身，臉上的表情又驚又後怕：「他媽的……廢了三四十年了，裡頭成了狼窩？」
張副排長把槍往肩上一掛，回頭看了一眼黑洞洞的甬道口。
「不能再往裡走了，裡面什麼情況摸不清楚，貿然進去容易出事！先回去，等林副連長回來後，商量好了再來。」
三班長使勁點頭：「行，聽你的。」
這不是膽小，是負責。
留下的這一個班，兩個人是指揮員，他們兩個不能同時出事。
甬道里黑洞洞的，誰也不知道裡邊還藏著什麼，也不知道它們什麼時候會出來。
兩個人對視一眼，當即決定：弄石頭，先把這個洞堵上，別讓畜生出來傷人！
晚上，報務員小周終於發報成功，但此後卻沒有收到連部的回覆。
夜裡，凌晨，值哨的戰士示警：「報告，林副連長進去勘察的那個洞裡有異響！」
就在全員的緊張警戒中，孫成才帶著二十多人從里出來了。
「是孫副營長？他們來找咱們了？」前出的哨位向後方打出信號。
張副排長帶著三班長迎上去，手電光的光影里，走在隊伍最前面的孫副營軍大衣敞著懷，手裡攥著一根木棍當手杖，走得氣喘吁吁，步子卻邁得又大又急，像是在搶什麼。
他看見張副排長，眼睛一下子亮了。——不是老友重逢的那種亮，是看到了一樣值錢的東西被人先發現了、自己要趕緊分一杯羹的那種亮。
「張寶根同志！」孫副營長的聲音又高又尖，在侷促的空間裡閃著回聲，「你們又發現了什麼？」
張副排長立正敬禮：「報告，在跑道盡頭發現另一個甬道，裡邊有鐵軌。」
孫副營長的眼睛更亮了：「甬道？鐵軌？裡面還有什麼？」
「進去沒多久遭遇了狼，母狼護崽，我們決定先回來等部隊匯合後再從長計議。所以，暫時不清楚裡面的情況。」
孫副營長的臉色變了一下，由迫不及待地詢問、了解情況，轉成了不高興。
他並不關心張副排長如何從狼嘴裡平安脫險，是不高興他們沒有替他探完路，把所有的發現都擺在他面前，讓他坐享其成。
「從長計議？」孫副營長的聲音拔高了幾度，「戰機稍縱即逝！你從長計議，敵人從長計議嗎？萬一裡面有什麼東西，你沒有及時發現、沒有及時上報，影響任務執行，你負得起這個責任嗎？」
這大帽子扣下來，張副排長和三班長都懵了！
自己只有一個班，也就十多個人，怎麼就不能從長計議了？
「從現在開始，機場這邊的指揮由我來負責！」孫成才冷著臉，直接剝奪了面前一個副排長、一個班長的指揮權。
「可是，現在天還黑著？夜裡和猛獸對峙，我們並不占優勢？」張副排長、三班長到底是跟著林墨待的時間長，牢記著林墨的叮囑：「在這深山老林里，我們是『客』，那些狼、熊啊、豬啊才是『主人』，我們千萬不要仗著人多、手裡有槍就小看它們！」
在孫成才的心裡，林墨頂他已經是「以下犯上」，但林墨好歹是在軍區掛著號的，自己忍就忍了，可他沒想到面前的一個小小的副排長、一個最基層的班長竟然也要質疑自己的權威。
一股火從胸口躥上來，燒得他太陽穴突突地跳。他猛地一揮手，根本不接張副排長的話茬，嗓門又高了八度：「服從命令！我是副營長，怎麼，你不服從命令？
前面帶路！」
張副排長嘴唇動了動，到底把話咽了回去。三班長也低著頭，兩個人對視一眼，再沒說什麼，轉身朝跑道盡頭的山壁走去。身後的腳步聲雜亂地跟上來，孫成才帶著他那二十多人，呼呼啦啦壓了過來。
甬道口的石頭是傍晚時分張副排長和三班長帶人堆上的，大大小小几十塊，把那個黑洞洞的拱形口子堵了個嚴實。碎石和山岩混在一起，瞧著還算結實。
孫成才走到近前，繞著石堆轉了一圈，不耐煩地踢了一腳邊上的小石頭：「搬開！快！」
幾個戰士彎下腰動手，石頭搬起來扔到旁邊，灰塵在電筒光里翻滾。張副排長站在幾步外，手裡攥著槍，眼睛盯著石堆縫隙里透出來的那一道黑，心裡莫名地發緊。
石頭搬了十來塊，缺口已經露出半人寬了。最前頭那個戰士劉小北正彎腰去抱一塊大的，忽然從缺口裡躥出一道灰影，又快又狠，像一支射出來的箭。誰也沒來得及看清，那戰士已經悶哼一聲被撲倒在地，不知道誰手裡的電筒脫手飛了出去，在地上滾了兩圈，光柱亂晃。
母狼！它竟然就守在洞口裡頭。
那畜生壓在戰士身上，一口咬住了他拼命抬起來的右臂，牙齒陷進棉襖里，戰士發出一聲變了調的慘叫。旁邊的人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住了，幾個戰士端起了槍，可人和狼滾在一起，誰也不敢扣扳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