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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7章 妄撰戰報,曲筆構陷

2026-08-08 03:36:14 作者: 二七塔下膠底布鞋

  孫成才沒有叫上張副排長和三個班長研判一下接下來的工作——按規定,在當前情況下,應該把現有兵力重新布置一下:崗哨往哪個方向撒、警戒半徑擴多大、傷員怎麼處置、那個甬道的預案,都得坐下來合計合計。

  可孫成才壓根兒沒往那方面想。

  他直接把通訊員小周連同電台一起叫到了坡頂。

  "發報。"孫成才搓了搓凍得發僵的手指,往手心裡哈了一口白氣,"向軍區報告。"

  小周蹲在地上打開電台箱,動作麻利地接上電池、拉出天線,抬頭等著他口述。晨風從坡頂上灌下來,吹得天線頂端那根細銅絲顫顫悠悠地晃。小周呵著手,等著孫成才開口。

  孫成才沒擰著眉頭,眼珠子轉了兩轉,像是在腦子裡把什麼話翻來覆去地掂了好幾遍。

  "就說,"他清了清嗓子,"經過我……我率部艱苦搜索——已經發現日軍遺留機場,以及地下甬道兩條,其中一條內有鐵軌連通不明區域,初步判斷系日軍當年修築的隱蔽工事或物資通道。"

  小周的筆尖在電報紙上唰唰地記。

  孫成才頓了一下,看了小周一眼,聲音壓低了半度:"一排排副張寶根,不服從指揮,擅自帶人深入甬道探查,遭遇野狼襲擊,致一名戰士受傷。我臨危不懼,當機立斷,親手刺傷凶狼,並率部果斷處置,消滅未成年狼四頭,消除了隱患。"

  小周正在寫字的手猛地頓住了。他抬起頭,眼睛瞪得溜圓,嘴唇翕動了兩下,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喉嚨。

  "孫副營長,"小周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幾乎是在哀求的語氣,"這——要不等等連長和副連長回來再說?那……那些情況明明是……"

  "執行命令!電報落款寫我:孫成才!"

  孫成才的聲音不高,但「執行命令」那四個字像冰碴子一樣從他牙縫裡一個一個地擠出來。

  看小周還在猶豫,他猛地抬手,一巴掌拍在電台箱子的金屬外殼上,裡面的電鍵和耳機跟著顛了一下。

  "軍區等著我們的消息!現在、立刻、馬上發報!"

  小周看著他。

  孫成才的臉在晨光里半明半暗,眉毛往下壓著,嘴角繃成一條線。那眼神里沒有商量的餘地——準確地說,那眼神里壓根兒沒打算讓小周有任何選擇。

  小周的手指哆嗦了一下。他低下頭,把筆尖重新落到紙上,把那幾句話原樣抄完,然後打開電鍵,調好了頻率。

  嘀嗒。嘀嗒。嘀嗒嗒。

  電鍵在手指底下跳著,發出一串清越而短促的響聲,像冰珠子砸在鐵皮上。電波從坡頂的天線尖端發射出去,穿透了還沒散盡的晨霧,越過了白茫茫的山脊線……

  小周發完了最後一個碼,手指從電鍵上抬起來,卻沒立刻收手。他盯著那根天線上端的小紅燈——還在一閃一閃的,亮一下,滅一下,再亮一下。那紅光映在他瞳孔里,像一小粒灼熱的火星。

  他心裡很是惶恐:怎麼會是這樣?

  孫成才站在旁邊,雙手叉著腰,下巴微微揚著,看小周收線、關箱、把電池接頭拔下來。他的嘴角在往上翹,就那麼一點點,可眼底那絲得意清清楚楚地寫著。

  晨光正好打在他側臉上,把他眉梢那點笑意和眼底那點陰狠同時照亮了——兩種情緒挨得那麼近,像一張紙的正反面。

  其實,他還想在電報中說另一件事的:連長劉向東在情況不明的狀況下,派他帶兩個班到危險區域探察,導致突發意外,造成兩名戰士失蹤、兩名戰士受傷!

  但想了又想,他最終放棄了。

  自己的官階雖然最高,但這個連隊是劉向東一手帶出來的,如果犯了眾怒,被人打了黑槍也未可知!

  

  比如,魏公子派自己過來,不就是準備讓自己在合適的機會,在姓林的背後捅刀子的?

  小周把電台收好了,站起身來拍了拍膝蓋上的雪。猶豫了一下,從兜里掏出那張折起來的電報紙,捏在手裡捏了兩下,終於還是沒忍住:

  "孫副營長……要不要,給連部也發一份?"

  孫成才的嘴角動了一下。那動作很微妙——從微笑變成了某種接近於不耐的弧度。


  他斜睨了小周一眼。

  "不用。"聲音拖得有點長,像是在跟一個不懂事的孩子解釋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我是副營長,發個戰況報告還用跟誰請示?你忙你的,該休息休息去。"

  他把"副營長"三個字咬得特別清楚。小周沒再說什麼,把電報紙疊好塞回褲兜里,低著頭收拾電台箱的背帶。

  孫成才轉過身去了。他背著手,不緊不慢地往洞口的方向走,軍大衣的下擺被他一甩一甩的,帶起來的風把腳邊的浮雪吹得直打旋。

  晨霧還沒散透,青灰色的水汽從林子深處緩緩地涌過來,他的背影很快就融進去了。

  小周蹲在坡頂上沒動。風從他領口灌進去,他打了個哆嗦。

  他把那張電報紙又從兜里掏出來了,展開,從頭到尾看了一遍。那些字是他自己寫的,一筆一划清清楚楚:張寶根不服從指揮,擅自探查,遭狼突襲,戰士重傷。孫成才臨危不懼,親手刺傷凶狼,消滅幼狼四頭。

  這不是睜著大眼說瞎話、顛倒黑白?

  小周盯著那幾行字看了很久。

  他記得清清楚楚——孫副營長蹲在甬道口外頭,手舉著幼狼摔在石頭上的那個姿勢,臉煞白,嘴唇哆嗦,那副"臨危不懼"的樣子跟現在電報上寫的完全是兩碼事。他也記得清清楚楚,那頭狼是張副排長衝上去用軍刺扎傷的,那個戰士是為了搬開石頭才被撲倒的,所謂的"擅自探查"分明是孫副營長自己大半夜硬逼著人家帶的路,他自己做出的決定。

  可這些話他一個字都沒敢說。他只是一個報務員,發報的時候手不抖就行了。別的,輪不到他開口。

  他從坡頂上站起來,把電台箱甩到肩上,往下走。

  而那道電波,此刻已經越過了幾道山樑,正在某處中轉站里被記錄、抄收、轉譯,變成一行工整的鉛字,擱在軍區值班室的檯面上。

  山坡上,晨霧終於散乾淨了。

  太陽從山脊線後面猛地跳出來,把整片機場照得白晃晃的。

  可有的人站在太陽底下,脊梁骨還是冰涼的——那涼氣是從里往外冒的,跟天氣沒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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