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向東看了林墨一眼,林墨微微搖頭。
"孫副營長,"劉向東儘量讓自己的語氣平和下來,"軍區明確指示了——等防化排到位。我們不能——"
孫成才站了起來。
"劉連長,"他的聲音比剛才低了,可那股子篤定一分沒少,"在這件事上,我有不同意見。如果你堅持不同意,我我也請省革委會和省軍區協調。
你要知道,上級派我下來,不是來當擺設的。"
屋裡的空氣一下子緊了。
幾個人的呼吸聲都變得清晰可聞。馬燈的火苗微微晃了一下,不知道是風還是別的什麼。旁邊坐著記錄的小文書筆都停了,低著頭不敢抬。
誰都聽得出孫成才話里的分量。他在省軍區有關係,在省革委會也有關係,這不是秘密。他說的"協調",不是打個電話訴訴苦那麼簡單,他是真的能搬得動人辦事的。
碰頭會就這麼散了。沒有結論,沒有簽字,沒有記錄。
可有些話不需要寫在紙上。
第二天一早,報務員拿著新收到的電報跑進了指揮樓。
電報是黑河軍區發來的,內容很簡短:
"接省軍區最新指示,同意你部在做好基本防護的前提下,對甬道實施有限度先期偵察。偵察情況酌情而定,但務必做好防護、保證安全,且須以編組行動,不得個人單獨深入。
防化排已出發,預計96小時後到達。"
劉向東把電報放在桌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那口氣里有有疲憊,還有別的什麼東西——像是一根繩子,本來攥在自己手裡,忽然被人抽走了半截。
他知道這是孫成才活動的結果。
他沒有再爭,因為爭也沒有用。
——孫成才這是拿到了可以號令全連的」尚方寶劍「!
有些仗在戰壕里打,有些仗在電報里打。
後一種更磨人,因為你永遠看不見子彈從哪個方向來。
劉向東讓通訊員通知所有班排長開會。
指揮樓里擠了二十多個人。
先把軍區電報念了一遍:「軍區指示,有限度地支持先期偵察。我的意見是——只偵察,不行動。摸清甬道走向、有沒有分支、有沒有塌方、有沒有危險,就撤回來。
等防化排到了,再組織正式進入。」
他頓了一下,目光落在孫成才長臉上:「孫副營長,偵察任務可以交給你,我只有一個要求——安全第一,不許冒進,不許擅自行動。」
孫成才志得意滿地站起來,敬了個禮,聲音洪亮:「是!保證完成任務!」
等孫成才坐下,林墨又開口。
「孫副營長,甬道里情況不明,可能有塌方,可能有毒氣,也可能有鬼子當年留下的詭雷。千萬小心,有什麼異常發現,一定先退出來,讓工兵、防化的同志探測之後再說!」
孫副營長轉過頭,看了林墨一眼。那一眼裡的潛台詞很多——這還用你教?你算哪根蔥?怎麼哪哪都有你?顯擺你能耐是吧?
當然,這些話他不可能直接說出口。他只是很隨意地笑了笑,嘴角扯出一個敷衍的弧度。
「林墨同志,你放心。毛主席教導我們:『下定決心,不怕犧牲,排除萬難,去爭取勝利。』我當了十幾年的兵,什麼場面沒見過?一個破甬道,還能把我怎麼著?」
「毛主席還說過:『有利的情況和主動的恢復,產生於再堅持一下的努力之中。』咱們現在這情況,不正好到了『再堅持一下』的節骨眼上?」
他說完,拍了拍褲腿上並不存在的灰,下巴微微揚著,目光從林墨臉上滑開,掃了一圈其他人。沒人接他的話。
他的眼睛裡有自信,有輕慢,還有一種從骨子裡向外滲的逆反——像是在說「你越是不讓我去,我越是要去,去成了,功勞就是我的」……
連長劉向東不再說了。因為他知道,說再多也沒用。
散會的時候,趙排長走到林墨身邊,壓低聲音。
「林副連長,就讓他這麼進去?」
「不讓他去,能怎麼辦?我們攔不住。」
趙排長嘆了口氣:「我就是怕再出事。他那個天下唯我第一的性格,那個言大於行的草包脾氣,進去了能聽勸?萬一……」
「萬一出了事,我們得接應!」
「我們還得幫他擦屁股、兜底?」
「不是幫他,是不能讓再讓戰士們白白犧牲、受傷!」
遠處,被扒開的甬道口黑洞洞的,像一張張開的嘴,在等著什麼人走進去。
孫成才忙占據了指揮樓的第二層,就在劉連長的「頭上」,他把那裡當成了他的作戰指揮室。
攤開的地圖鋪在一張舊桌子上,他拿著紅藍鉛筆在上面煞有介事地畫來畫去,把甬道的走向標註出來、把可能的分支畫上問號、把疑似金礦的位置圈出來……
你問他是怎麼知道的?
猜的、蒙的,準確不準確的不重要,反正在地圖上一標,這一塊紅那一塊藍,瞅著挺像那麼回事。
他心裡有一個不忿的念頭——林墨找到了墜機、摸到了機場,還找到了通往第七觀測點的密道……可自己已經行先行向軍區打了報告,說機場是自己找到的……接下來,如果自己再成功在這條甬道里找到點什麼,妥妥的會再露一鼻子!
這種情況下,就是餓死膽小的,撐死膽大的!
甬道找到了,還有鐵軌!
裡邊指定有好玩意兒啊!
可劉向東和林墨不敢進去,這不就是留給自己機會嗎?
忙活了大半天,自我陶醉了大半天。
他越想越興奮,手指在地圖上畫圈,越畫越大。
天快黑的時候,他才稍稍平復「此起彼伏」的心情,站在窗邊看著遠處那道黑黢黢的山壁。
甬道口就在山壁腳下,被暮靄半掩著,像一隻半睜半閉的眼睛,冷冷地看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