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班和二班齊聲答應著,槍栓拉動的的聲音此起彼伏地響了一陣,然後被風聲壓了下去。
三班的戰士在工兵班外圍拉開散兵線的同時又能保證單兵間相互依託、在不測的時候迅速向工兵排收縮。靴子把雪踩實了一圈,像一道人肉畫出來的邊界線。
"狼逼近了就打,"林墨的聲音沒有一絲大兵壓境的慌亂,"退了就停。它們上坡,你們就仰著打;它們蹲著看,你們就站著看。絕不追擊,絕不出圈,誰追出去了,不管他打得多漂亮,回來我收拾他!"
「是!」
「明白!」
除了回應聲,所有人都用手裡的槍和站定的姿勢做了回應。溝底重新安靜下來了,只有手鋸還在"哧——哧——"地咬著枯枝的根,像某種不知疲倦的活物在黑暗中繼續著自己的口糧。
最先動的是南面坡上那匹青灰色的母狼。
它從坡脊線後面慢慢探出半個身子來,先露出肩胛骨,然後是脖頸,再是那隻微微側著的腦袋。它往下走了幾步,步態從容,像是在散步,又像是在丈量什麼。它停在南面警戒的戰士視野前方不到四十步的地方,前爪在雪面上輕輕刨了一下,卻又蹲坐下來。
南面的戰士把槍口壓低了半寸,準星貼著母狼的肩胛移動了一瞬又收回來。班長以堅決貫徹林墨的命令:"不許打。它沒進圈。"
母狼蹲了大約二十息,站起來,又往下走了幾步。這一次它的姿態換了——脊背從平直弓起來,尾巴夾緊了下垂,整個身子矮了半截,四爪交替著一步一步地靠近,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比前一步多了一分"我要來了"的意味。
南面的戰士再次抬起了槍。
"打!"
隨著命令聲起,槍響了。一發子彈貼著雪面飛過去,打在母狼前爪前兩步的位置上。彈著點炸開一片碎冰和雪沫子,像一小團白煙在地面上爆了一下。母狼猛地往後一跳,整個身子在空中縮了一下,落地後扭頭就往坡上躥,四爪刨起的碎雪甩出一道散開的弧線。
它一直躥回坡脊線後面才停下來,回頭往下看了一眼,又重新蹲坐下來,歪著腦袋,看著溝底那些站著的人影,尾巴尖微微地擺動了一小下。
明明是它們最怕的槍響,而且差點擊中它,可它卻不逃!
東面坡上的動靜幾乎是母狼退回去的同時響起來的。三匹狼同時從坡頂往下沖,跑得又急又低,脊背幾乎貼著雪面,前爪甩得飛快,碎雪從它們腳底下濺出來,三道灰影像是貼著坡面滑下來的三條寬線。
東面警戒的五個戰士同時端起了槍,三聲槍響幾乎同時炸開——第一發子彈擦著最前面那匹狼的耳朵打空了,第二發打在它左側的雪地上,第三發追著它前腿的軌跡掃了過去。
那匹狼在衝刺中被子彈咬中了右前腿的關節處,整個身子猛地往右側一偏,前爪打了滑,順勢滾了兩圈栽進雪裡。它還沒來得及站起來,第四發子彈已經補了過來,打穿了它的肩胛骨。它四肢在雪地里抽搐了幾下就不動了。
後面那兩匹狼在同伴倒下的瞬間同時剎住了腳步,四蹄在雪面上犁出兩道深溝。它們幾乎沒猶豫,扭頭就往坡上沖了回去,步子比下來時還快了一倍,轉眼間消失在了坡脊線後面。
東面的戰士立即停止射擊並把槍口垂下來,呼出來的那口白氣在前方凝了一瞬,被風撕散了。
"左前方十一點方向,又下來兩匹!"一班長在溝口方向喊了一嗓子,聲音穿過風聲落進溝底。西面的警戒班同時開火,兩發子彈的落點追著那兩道灰影的軌跡打過去,雪面被炸起兩團碎霧。那兩匹狼沒等彈著點落地就已經偏轉了方向,貼著坡面的凹凸處劃了一道弧線,從射擊夾角的外沿繞了回去。
溝頂安靜了。只有風還在灌,把硝煙的味道卷散又聚攏。狼群沒有退遠,但也沒有發起新一輪試探。它們分布在各處坡脊線上,灰影或蹲或立,有的在舔爪子,有的互相蹭肩,幾十雙綠幽幽的眼睛從不同的角度盯著溝底那些正在鋸枝條的人影。
林墨蹲在岩面上,手裡捏著一根剛被鋸下來的刺玫枝條,一邊把分杈的部位用手刀割開,一邊掃視著溝頂那些灰影的分布。
"它們在消耗咱們。"他對著湊過來的三班長說,"不是消耗子彈,是消耗咱們的注意力。讓咱們站著不敢動,讓砍柴的人分心抬頭。等咱們累了,眼睛花了,槍端不穩了,它才真的往下沖。告訴所有人,堅持『狼來我打,狼停我歇!』工兵班不要分神,相信警戒的戰友給我們最堅實的保護!"
「明白!」工兵班的人齊聲吼出來,手底下一下也沒耽擱。
三班長端槍的手在袖筒里換了一下姿勢。目光始終沒有離開坡脊線的方向。
老魏在那頭又放倒了一整叢刺五加,枝條倒下來的時候細針樣的尖刺在雪光里閃了密密的幾層。他直起腰來喘了口氣,手腕上的劃痕被冷風一激,血珠子凝成了暗紅色的小點貼在皮膚上,他看也沒看,把鋸條上沾的木屑抖掉,彎腰繼續拉下一根。
溝頂那些灰影在持續增加。它們烏壓壓蹲在各自的位子上,偶爾有一隻換一下姿勢,偶爾有一聲低沉的嚎叫從遠處傳過來,像一根看不見的線頭在風裡飄著。
至少兩倍或三倍於人的狼就這樣和人對峙著。
又過了大約半個時辰。溝底堆積的刺玫枝條已經堆滿了爬犁的大半空間,碼得密密實實的,彎鉤刺互相絞在一起,像一大團被理順了的鐵絲網。老魏用麻繩在爬犁四角拉了一道套索固定,試了試鬆緊,正準備回頭去招呼下一叢的時候——南面坡上那隻紅毛母狼又出現了。
它的動作跟之前不一樣了。這回它直接站到了坡脊線最前沿,沒有猶豫沒有試探,一路小跑著下了坡,跑得不快也不慢,每一步都踩著節奏。它在距離溝底警戒圈約三十步的位置停了下來,對著溝底的人微微偏了一下頭,張開嘴"嗚"了一聲,然後轉過身,朝坡上走了兩步,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又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
那姿態太明顯了。它在等人跟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