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兵李保田站在南面圈位的最外側,端著槍的胳膊已經酸了,可他一直沒換手。那匹紅母狼做出那個回頭動作的瞬間,他的槍口不由自主地跟著抬了半寸,腳下的靴子往前邁了小半步——幾乎是本能動作,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拉著他往前走。
三班長從側面大步跨過來,一把拽住了李保田的後領子,把他整個人往後拽了一步。那一下力道不小,李保田腳跟離地晃了一下才站穩,槍口也跟著偏了方向。
"別上鉤。"三班長的聲音又低又急,像一根繃緊的弦彈了一下就收了,"它們這是演給你看的。假裝要跑,引你去追,只要你這邁出了這個圈,兩側坡上蹲著的那十幾匹就同時撲下來了。你一個人追出去三十步,三秒鐘都撐不住。那叫誘餌。老家有句老話——『狼不叫狼,叫的是鉤子』。"
李保田咬了一下後槽牙,把偏出去的槍口重新端正了,腳收回來踩回原來的位置。他盯著那匹紅母狼的方向,呼吸比剛才粗了一些,沒有再動。
紅母狼在坡上等了一刻。向前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又走了幾步,再回頭。溝底沒有人追上來,甚至沒有人往它那個方向多看一眼。李保田站回了原位,三班長退回了自己的防守角度,工兵班的鋸條"哧——哧——"的聲響一下沒停過。
紅母狼站了一會兒,終於轉過身去,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回了坡脊線後面。它的尾巴垂著,不像來時那樣左右擺動,像一條失了作用的繩索一樣拖著,最終消失在了雪線的另一面。但不到三息,西北方向傳來了它的聲音——一聲比之前所有嚎叫都短促、都乾脆的叫喚,像是一個信號發了出去,然後就不再重複了。
老魏在溝底把一叢刺玫的最後一根粗根鋸斷,枝幹歪倒下來的時候被旁邊兩個工兵接住,順勢往爬犁上一碼。那架爬犁已經快滿了,刺玫枝條從車幫上探出來一大截,彎鉤尖在灰白的天光里閃著細密的亮。老魏抹了一把臉上的汗,回頭沖林墨喊了一聲:"副連長,這邊這一大叢裝完了!全是兩米往上的老條子,彎鉤刺密得能掛住一床棉被!估摸著能裝兩架爬犁都不止!"
林墨走過去,彎腰扯了一根半倒的主莖試了試韌度,又捏了捏枝幹的硬度。直起腰的時候,目光往溝頂掃過——坡上的狼群數量又增了,灰影沿著溝頂的弧線密密地排了將近大半圈,像一條灰褐色的圍巾繞在峽谷上方。那匹青灰色母狼蹲在東面,那匹紅毛母狼蹲在南面,頭狼疤臉在北面坡脊的最高處站著,四隻腳釘在那兒一動不動。
它們沒有發起總攻。但這種持續的、時來時走的襲擾,比一波猛攻更消耗人。警戒班的戰士從值哨到現在,整個身子都快僵住了,工兵班的動作也比剛來的時候笨了一點,慢了一點,彎下去的弧度也大了那麼一點。
林墨估算了一下現有的枝條堆和爬犁的空餘位,心裡過了一遍數。每架爬犁能裝三到四叢成年刺玫的量,現在砍出來的堆了不到四架。還有將近一半的工作量等著手鋸和砍刀去啃。
他站起來,朝老魏的方向大喊:"加快!咱們還得在天大黑之前趕回營地!"聲音被風聲切得斷斷續續。
在老魏的帶動下,手鋸拉動的嗤嗤聲更急了,十多個人彎腰的、拉鋸的、綑紮的、歸攏的,誰也沒多看一眼溝頂那些灰影。
與此同時,幾十里外的營地里,孫成才坐在煤油燈下,面前攤著一本《戰術手冊》,可他的目光根本沒落在書上。
他豎著耳朵在聽。外面風聲大得像有東西在吼,雪粒打在油布上發出密集的沙沙聲,什麼遠距離的動靜都傳不進來。他的手搭在桌面上一動不動,拇指和食指捏著書頁的邊緣,已經捏了很長時間沒有翻動過。只有爐子裡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把牆上的影子晃得忽長忽短。
他在想一件事。外面那支隊伍正在某個離營地很遠的山谷里,手鋸被狼嚎聲打斷。林墨躲在一塊石頭後面,周圍三面坡上全是灰影,槍聲稀稀落落的,越來越慢,子彈快打完了,人只能背靠著背站著,而狼群越壓越近,越壓越近……
然後又一個鋸條斷了,某一個人倒了,缺口打開,灰影湧進去,雪地上濺開暗紅色的印子,一架爬犁半埋在雪裡,上面的刺玫枝條被扯散了,彎鉤刺上掛著碎布條和……
爐子裡的火苗輕輕跳了一下。孫成才的嘴角也跟著彎了一下。他伸手翻了一頁,目光落在字面上,可那些字一個都沒進到腦子裡。
……
人心之惡,有時候比狼更甚。
溝底。天色開始往回收了,灰白變成了鉛灰,鉛灰又往深里沉了沉。那些灰影在漸漸暗下去的光線里反而更清晰了——雪光反射下來的那點余亮把它們的輪廓描出一道細邊。
六架爬犁全部裝滿了。刺玫和刺五加的枝條被粗麻繩捆得結結實實的,碼上去之後高出車幫半人多,枝杈交錯著往外伸,遠遠看去像六座長滿了刺的小山包停在溝底。
工兵班十二個人的手套全破了口子,每一隻手套上都有彎鉤刺穿過留下的豁口,手掌露出來的地方全是細密的劃痕和血點子。
老魏把最後一根麻繩在爬犁尾部的綁樁上絞緊了,打了一個死結,拉了兩下確認不松,然後往後撤了半步,彎腰撐著膝蓋喘氣。
林墨站在溝底中央,把他帶來的所有人掃了一遍。
工兵班的人從半早上開始鋸,到現在沒歇過一頓飯的工夫。
警戒班的戰士們站了溜溜一天,腳底板沒挪開超過三步。溝頂那些灰影一匹沒少,甚至比下午的時候還多了,沿著坡脊線密密地排成一圈。
他們在等待頭狼的評估:要不要趁著天黑前發起最後一波衝鋒?要不要跟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