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的目光在溝頂那道灰線上停了片刻。疤臉還在老位置上站著,紅母狼坐在南面的坡沿上,青灰母狼趴伏在東面,它們的姿態跟白天有些不同了,不是鬆懈,是一種正在醞釀什麼的、沉甸甸的安靜,像弓弦拉滿了然後定在那裡。
"準備收隊!
三班長,帶你的班在最前面開路。
老魏,工兵班緊跟著三班長走,所有爬犁在隊伍中間,不管發生什麼情況,別驚馬!
一班二班,跟在爬犁後面做後衛併兼顧兩翼!
前隊不必前出太遠,後衛不許脫離!——出發!"
擔任警戒的一排明明站了一天,但所有人並沒有狼群預想的疲憊,反而因為從靜止警戒轉為運動前進而士氣大振。
三班做為前衛,沿著溝底的斜坡往南面坡口方向推進。第一架爬犁的馭馬打了個響鼻,前蹄在雪地上刨了兩下,拉了拉套繩,然後被趕馬的戰士一抖韁繩,開始一步步往坡口移動。
第二架爬犁隨即跟上,工兵班的戰士早收起短鋸改為執槍,伴行前進。
後面的爬犁也一架一架地跟著向前運動,像一排被串起來的珠子。
第一架爬犁翻上南面坡頂的時候,溝頂那些灰影同時動了一下。
它們沒有撲下來,而是沿著坡脊線隨著爬犁的移動方向伴行。
——很顯然,他們在居高臨下地監視,隨時尋找突襲的機會。
林墨走在最後一架爬犁的旁邊,五六半端在手裡。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道溝谷——暗沉沉地沒在暮色里,溝底的砍伐痕跡已經被陰影吞沒了。黑豹跟在腳側,耳朵朝後轉著,對著黑暗中那些看不見但一定存在的東西。
雪越來越大了。
爬犁隊翻過第一道梁子的時候,原先還能看見溝頂那道灰影的輪廓線,這會兒全被雪霧吞了,連坡脊和天空的邊界都模糊成了一片渾濁的灰白。風卷著雪粒橫著打過來,打在馬臉上,打在人的棉帽護耳上,打在爬犁上那些探出來的刺尖上,發出細密的、像砂石刷過鐵皮的沙沙聲。
就在這白茫茫的混沌里,第一聲狼嚎從隊伍正前方升起來了,只有兩三個音節,短促而清晰,像一段被拆成碎片的信號。緊接著,兩側的坡頂同時傳來回應——聲音各不相同,有的拖長尾音,有的短促急促,有的低得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悶響,有的尖銳得像冰錐在石頭上劃了一道。
狼嚎不是同時響的,而是前一聲的餘音還沒散,後一聲就從另一個方向接上了,交錯著、傳遞著、像一條看不見的線在黑暗的雪地里被一段一段地往前遞。
黑豹的耳朵猛地豎了起來。
它一直走在林墨腳側,步伐跟林墨一樣穩重。可聽到第一聲嚎叫的瞬間,它的整個身體忽然矮了半寸,前腿微微彎曲,脊背弓起,喉嚨深處滾出一串低沉的、連續的嗚咽聲——是一種壓在喉嚨底部的、像一根弦被反覆撥動的震動。
它的腦袋朝著正前方,可耳朵不斷轉動,一會兒朝東,一會兒朝西,像是在追蹤那些從不同方向冒出來的聲音在空間的布局。
林墨把手從棉手套里抽出來,在它後頸上拍了兩下,掌心貼著那層微微炸起來的毛順了順。
"各班注意,全體放慢行進速度!狼群要進攻了!"
各班人馬聞聲而動。
前衛班手電光掃過左前方的時候,一道灰影從雪幕里破了出來。
不是一隻,是四五隻同時躥出來——脊背緊貼著雪面疾馳,四爪帶起的碎雪像是灰色的瀑布一樣在身後鋪開。它們沒有嚎叫,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有爪子在雪面上踩出的密集輕響,像無數根小錘子輪流敲在一面繃緊的鼓皮上。光柱掃過它們跑動的路線時,能看見它們的耳朵緊貼著後腦勺,嘴巴微微張開,露出細密的牙齒,可嗓子裡一絲聲響都沒有。
"三班長!"林墨的喊聲穿過風雪遞到前邊,"不許停下來,邊打邊走!"
三班長的行動比回答要快——他端著槍朝第一匹衝過來的灰狼打了一發,第二發追著另一匹的軌跡掃過去,一匹狼在跑動中栽倒,另一匹滾了兩圈從雪面上滑出去。
他身後的戰士也沒有停下,隊形在行進中完成了一次齊射,槍聲在風雪裡炸開,被風撕扯成一段一段的碎片,又被後續的嚎叫聲壓下去。
手電光再次掃過的時候,左前側雪地上已經躺了三匹狼。最近的那匹還在抽搐,前爪在雪面上扒了兩下就不動了。隊伍最邊上的李滿倉腳步往那個方向偏了了過去——三班長的吼聲緊跟著壓了過來:"誰也不許去拖!往前走!不許停,管你腳邊的還是你眼皮底下的,全都不要碰!"
李滿倉的步子收了回來。隊伍繼續往前推。雪面上那幾具狼屍留在原地,慢慢消失在身後那片白茫茫的黑暗裡。
頭狼的嚎叫聲在隊伍前方再次響起。這回比剛才長了,節奏也變了——尾聲被拔高,又向下沉了一下,像是在重新組織什麼。黑豹的耳朵又轉了方向,先前朝著前方的腦袋微微偏向左側,然後又朝右方擰了一下。它停下來,蹲坐在原地,脖子朝著東北方向的坡頂伸出去,整條脊背繃成了一條筆直的線,嘴裡發出又短又緊的一串嗚嗚聲,像是在替那些它已經聽懂了的東西做翻譯。
林墨掃了一眼黑豹示意的方向,再次命令:
"注意兩翼!二班,左右分開!左邊一半右邊一半!守住坡脊下來的路線!"
本來和一班墊後的二班,隊形在行進中裂開,六個人往左偏,準備六個人往右偏,槍口各自對準了各自方向的坡頂。
果然,兩側坡頂上同時湧出了黑影——不是幾匹,是幾十匹,順著陡坡俯衝下來,借著坡度加速,四爪在雪面上幾乎不沾地,像數十顆灰黑色的炮彈從高處砸下來,裹著雪霧和碎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