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場。
暮色像一隻收攏的巨掌,緩緩扣在了營地上方。天光從鉛灰沉向墨黑,雪霧把最後一絲透亮也吃乾淨了,整片天地只剩下漫無邊際的白和夜。
營地里的氣氛一寸一寸地收緊。
碉堡、塔台、指揮樓、倉庫、馬廄……所有人都在無聲地整理裝備:檢查槍枝、子彈帶、手榴彈!
林副連長帶著四個班出去了整整一天,到現在還沒有回來!
雖然各種可能性都有,比如路上走的慢、迷路……但還有一個所有人都不願正視卻始終籠罩在大家心頭的一塊陰云:林副連長他們遭遇大股狼群,彈藥用盡,最終不敵……
那將是何等的慘烈!
所有人都在懮時等連長發布命令:跟著我出去找林副連長他們!
劉向東站在指揮樓窗口,盯著外面那片白茫茫的昏暗,久久未動。
他的左手背在身後,手指反覆握緊又鬆開,指節被攥得發白又慢慢回血。那扇釘了油布的窗戶被他推開一條縫,冷風裹著雪粒灌進來,打在臉上像細碎的冰針,他既不躲也不關上,就由著那風灌,像要讓那些冷的東西替自己清醒。
油布的邊角撲撲地抖,偶爾被風掀起來一角,露出一小片灰白色的、什麼也看不見的雪幕,然後又被風壓回去。
通訊員端著一杯熱水走進來,把杯子擱在桌角上,輕聲說:"連長,喝口熱水吧,您在這兒站了一個多小時了。"
劉向東沒有回頭,微微擺了一下手。
指北針在桌上攤著,林墨離開之前給它定了向,用一根火柴棍壓在箭頭旁邊。
出發的時候,說好六架爬犁,四十多個人,沿西北方向進溝,天黑之前返回。
可現在,天馬上就要黑透,人馬還沒有返回!
劉向東相信林墨,但他也怕這場雪。
相信和怕在心裡來回拉扯,像兩根繩子同時拽著同一根樁子。他的目光又往窗外那片混沌里投了一次,雖然明明知道看不見。
帘子被掀開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孫成才走了進來,軍大衣領子豎著,帽檐下的眉毛上掛著幾粒雪沫子。
他徑直走到桌子對面,把雙手撐在桌面上,身體習慣地往前傾了傾,帶著興師問罪的架勢,油燈光把他的影子拉長打在身後的牆上。
"劉連長,我就直說了。林墨同志的出發點是好的,這我承認。但行動實在太兒戲了!四十多個人,頂風冒雪跑幾十里地去砍樹枝子,這就是他對策的'核心'?我就不信,那些狼連槍子兒都不怕,還能怕幾根帶刺的枯枝?你說圍上荊棘它們就不敢沖了——這是沒有根據的臆測、拿戰士的命去賭一個老獵人嘴裡捕風捉影的傳說!"
劉向東從轉過身來,目光落在孫成才臉上,等他繼續發難。
"這要是出了事,"孫成才的手在桌面上拍了一下,桌面上的搪瓷缸子跟著顫了顫,"四十多個人被困在雪地里,給養沒有,掩護工事沒有,通訊沒有,狼群四面合圍……你想過後果的嚴重性嗎?到時候責任算誰的?"
他把身子直起來,下巴微微抬著,嗓音高了半度,"劉向東同志,我醜話說在前面,如果這次行動造成了重大人員傷亡,我會如實向省軍區匯報你的問題。我這個副營長不是在營地里當擺設的,該有的立場和態度我必須有!"
最後那幾句話是一個字一個字。從他嘴裡崩出來的,是他已經醞釀很久的結論。
劉向東沉著臉向前走了兩步,他明明和孫成才的身高不相上下,可當他站到孫成才面前的時候,孫成才硬是往後退了半步。
"孫副營長,"劉向東語氣平平,但聲音裡面裹著一層鐵一樣的冷硬,"現在我還是這個連的第一主官。還沒到你審判我的時候。指揮得當不得當,好還是不好,該負什麼責,我自會向上面交代。
就算是上軍事法庭,也不是現在讓你來審判我!"
孫成才的嘴唇動了一下,可想說的話被擋在了牙關後面。
劉向東不再理他,提高了聲音:"通訊員!"
"到!"
"命令二排集合,跟我……隨時待命!通知塔台——打亮一支手電,指向林副連長回來的方向,保持長明指引。"
"是!"通訊員跑了出去。
其實,誰都明白,因為有黑豹在,這支隊伍不可能迷失方向,如果他們一直不回來,那就意味著出現了誰也不願意看到的不測……
風又大了一成。雪粒打在窗戶油布上,密集得像有人在另一面抓了一把碎石子往布面上扔。遠處隱約傳來什麼東西被風折斷的聲響,悶沉沉地滾過坡脊,又被大雪壓在下面了。
塔台上的燈頑強而持續地亮起來。
雪霧裡、暗夜中,傳來二排集合的口令和報數聲:「全體都有,立正!稍息……報數!1、2、3……報告排長,二排應到36人,實到36人……」
劉向東本來準備現在就親自帶隊出去接應的,但又想起林墨的叮囑,對林墨的信任稍稍壓下了心頭的焦灼。
林墨那邊,兩邊坡頂俯衝下來的狼群如同一支支毒箭疾射而來!
頭狼立在坡頂在夜中冷眼俯視,期望看到谷底這一隊人馬的慌亂。只要他們四顧不暇,狼群和人攪在一起,這些兩腳獸手中噴火的管子的威力就會大打折扣。
到那個時候,這些人和馬都將是它們狼子狼孫嘴裡的肉!
但很快它就發現,它的如意算盤落空了。
二班十多個人分列左右兩翼同時開火。左邊六個人兩輪齊射打出去,最前面五六匹灰影中彈栽倒,後面的踩著同伴的屍身繼續往下沖,速度沒有降低太多。右邊六個人一輪齊射之後已經來不及拉栓推彈,最近的那匹狼已經衝到了離他們不到十步的地方,甚至能看見它嘴邊的涎水在雪光里泛著黏糊糊的細絲。二班長端著刺刀往前橫邁了一步,槍托朝外一撞,那匹狼的腦袋撞在槍托的側面,悶響一聲,歪著身子滾了兩圈,沒有站起來——後面的戰士已經補了一發,子彈從它的肩胛穿過去,血在雪面上濺出一條黑色的弧線。
兩側的攻勢沒有立刻潰散。不斷有新的灰影從坡頂補充下來,填補前面倒下留下的空缺,一批剛剛被打散,下一批已經在十幾步外重新成型,從不同的角度重新逼近,試圖從隊伍的腰部撕開一道口子。二班的火力持續輸出,槍聲幾乎沒有間斷過,換彈的空隙里有人用槍托、用刺刀、用靴子,把那些已經逼近的威脅頂回去。
林墨站在隊伍末尾,始終沒有加入射擊,因為黑豹的注意力移向身後。
他把目光從兩翼收回來,快速掃了一圈全局,前衛三班正在邊打邊走,工兵班和二班正在拼火力壓制左右來犯之敵,不管打得多麼激烈,隊伍不亂、不散,並保持著向前移動。
黑豹的尾巴再一次夾緊,身體朝著隊尾方向微微轉動,耳朵完全朝向後方,喉嚨里那串低沉的震動變得連貫而綿長,像一根越拉越緊的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