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班!"林墨猛地轉身,朝著隊尾喊了一嗓子,"正後方!——槍口壓低!循著手電光瞄準齊射!"
一班的人原本已經端著槍警戒了整段路,槍口始終穩定地指向後方的黑暗。在聽到命令的同時,十多個人同時調整了射角,槍口從平視轉為壓低。幾乎就在他們完成這一動作的下一秒,後方黑暗的雪幕忽然破了——大股灰影從後方的坡脊與坡脊之間的低洼處湧出來,悄無聲息地接近,沒有嚎叫,沒有腳步的雜音,只有密集的、幾乎同時落地的幾十道落點,像是從地底下長出來的,轉眼間已經壓到了離隊尾不到四十步的位置。
因為有了提前示警,一班的戰士同樣沒有慌亂。
兩輪齊射頂著這股灰影的正面打了出去。第一輪齊射把前面那些沖在最前面的狼掀翻了一片,後隊被同伴倒下的屍體絆了一下,速度驟降。第二輪緊跟著追上去,打在第二波狼群陣形的正中,把它們剛剛重新調整起來的衝鋒節奏再次打斷。
沖在最前方的幾匹狼被子彈打中後在雪面上滑行了一段,後方的狼群散開了,有的往左偏,有的往右偏,已經失去了剛才那種集中一致的形態,變成了零散的、各自為戰的分散衝撞。
頭狼的嚎叫聲在遠處再次響起。長短交錯,比之前更急促,帶著一種漸退的、收攏的信號——尾音沉了下去,沒有再拔起來。
那些散布在四周的灰影開始後退了。不是潰逃,是有序的、分段式的後撤——前一波退到坡脊線附近,下一波才動,始終保持著對隊伍的包圍形態,只是進攻的勢頭斷了。在視線模糊的雪幕中,它們重新退回了那些邊緣的陰影里,陸續從視野的邊緣消失了。
一路上,狼群改為小股襲擾,試圖把整個部隊困在這裡批持久戰、消耗戰。
但前衛一班堅持邊打邊走。
終於,前方營地塔台上那支手電的亮光在雪幕里若隱若現,像一團不肯熄滅的、脆弱而堅定的火,把那片灰白色的混沌從中間劃開了一道細口。
塔台上的哨兵最先看見的,是多道光柱遙遙晃動。
哨兵揉了揉被雪粒打得生疼的眼睛,前傾著身子、伸著頭,眯著眼又看了幾息。
然後他猛地直起腰來。
"噹噹當——"三聲槍響從塔台頂上傳下來,在風雪裡炸得又脆又急,餘音還沒散盡,哨兵的喊聲已經跟著砸下來了:"林副連長他們回來了!西北梁子上!"
整個營地瞬間沸騰。
劉向東從窗前猛地轉過身,兩步跨到門口,掀開了那扇被風壓住的厚帘子。冷風灌進來的同時他已經跨出了門檻,靴子踩進積雪裡,一邊走一邊把棉帽子往頭上一扣,同時朝著營地大喊:"炊事班!熱水熱飯!二排,幫忙卸車!"
二排全員幾乎在劉向東命令落地的一瞬間就從營房裡沖了出來,他們本來就整裝待發,等著一聲口令。後面是其他幾個排,有人連棉襖扣子都沒來得及系,敞著懷跑出來,肩膀上的槍帶隨著跑動一顛一顛地拍著腰側。整個營地的人影都朝著同一個方向涌了過去,像一條被打了開閘的暗河,流向西北面那道梁子。
第一架爬犁翻過梁頂的時候,像一座緩慢移動的小山,枝條從車幫上探出來半人多高,彎鉤刺在手電光的映照下反射出細密的白點,整個輪廓像一團蜷縮著的、渾身帶刺的活物。後面五架爬犁一架接著一架從梁頂滑下來,馬走得慢,嘴角掛著的白沫子被冷風凍成了冰碴子,一截一截地掛在唇邊,它們也是真的累了。
爬犁底板在雪面上擦出的聲響又粗又長,像一塊巨大的粗布被反覆拉扯。
二排的人頂了上去,有人接過了趕馬戰士手裡的韁繩,有人一把扶住歪斜的枝條堆防止它滑落。
疲累不堪的人馬在眾人的迎接之下打起最後的精神,終於回到營地。
有人蹲下去解綁紮在車幫上的麻繩。粗麻繩已經凍硬了,手指掰不開,有人掏出刺刀貼著繩結的縫隙割了兩下才斷開。繩索鬆開的瞬間,枝條堆的外層呼地向外彈開了一截,幾根彎鉤刺同時掛住了解繩人的棉襖袖子。他低頭看了一眼袖口那根扎進布面里的刺,沒有急著往下摘,先把手伸進枝條堆的間隙里,攬住一大把枝條往外抽。
"一二三——起!"兩個人從兩側同時托住了枝條堆的底部,合力往上抬,那堆刺玫粗枝被端起來,沉甸甸的,彎鉤刺互相絞著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像一籠鐵鉤子在互相刮蹭。他們端著那堆枝條往營地裡面走的時候,腳邊落了一路被碰斷的碎枝,上面還掛著細密的尖刺。
更多的人圍上來了。六架爬犁同時在被卸貨,每一架旁邊都圍著一圈人,有的人負責解繩,有的人負責端枝條,有的人負責把已經端下來的枝條按長短歸攏成堆。手電的光柱在雪地上來回掃動,把那些忙碌的人影拉長又縮短,有的照在爬犁上,把枝條堆上那些密密的彎鉤尖照得閃閃發光。
沒有人抱怨手被扎了。棉手套很快就被彎鉤刺穿透了,有人摘了手套干,手套換成了厚布綁手,手指上很快就被扎出了細密的血點。被扎的人把手指在棉襖上蹭了蹭,繼續抱下一捧。老魏在旁邊大聲招呼:"這堆粗的放這邊!細的擱那邊!分開碼!別混了!"
林墨蹲在卸下來的枝條堆前面,借著手電的光察看著不同分類。
"這種山刺玫,彎鉤最長最硬,用來圍馬廄和冰窖。野獸想硬拱的話,鉤子會掛住它們的毛皮,越掙越深。"他又指向中間那堆枝條細密、針尖銳利的,"刺五加,細針型的,用來封窗戶和射擊孔。狼想把腦袋伸進來探路,針尖扎進鼻頭裡,一下它就記住什麼能碰什麼不能碰。"他轉向最矮的那一堆,枝條低矮密實,"茶藨子,矮叢生,用來做門口的低處防線,人能跨過去,狼低頭鑽進來口鼻正好撞上針尖。扁核木桿子硬實,留著釘樁做骨架。"
"各班分頭干,今晚全部圍上。"
無數人大聲地回應著,各自扛著枝條走向對應的位置。營地里的松明子點了起來,插在雪地里被風吹得歪歪扭扭,火苗呼呼地跳著,把周圍映出一片抖動的暖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