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現代都市> 目錄頁> 第1029章 寒夜棘牆

第1029章 寒夜棘牆

2026-08-17 16:44:43 作者: 二七塔下膠底布鞋

  釘樁的人最先動起來。扁核木的粗枝被削尖了一端,用力插進被鋼釺破開的冰凍的土層,然後大錘掄起來砸下去。凍土在零下四十幾度的低溫里硬得跟石頭一樣,每一錘下去只能啃進去一小截,可一根接一根的樁子還是被一寸一寸地釘進了土裡。

  火把的燈光下,能看見釘樁的人咬著牙,腮幫子繃出一道硬棱,呼出的白氣隨著砸錘的節奏一噴一噴的。

  纏刺玫枝條的人跟在釘樁後面。他們把削好的山刺玫粗枝橫著貼住樁面,用手壓住根部,然後一圈一圈地纏繞在木樁之間。彎鉤刺朝外,枝幹朝里,纏一層壓一層,兩層之間互相咬合著,再拿細麻繩在關節處加固,每一圈都纏得緊緊的。手被彎鉤反覆劃出口子,棉線手套滲出了暗紅色的斑點,又很快在冷空氣里凝住了,凍成硬硬的血痂貼在布面上。

  馬廄外圍最先完成。一圈半人高的硬刺籬笆沿著馬廄的側牆鋪展開來,彎鉤刺密密地伸出朝外,像無數隻縮緊了爪子的手掌張開著。

  只留了一個可開合的單兵通道。

  冰窖口上方的雪層頂上,加了一個刺五加的細枝絞在一起的蓋子,針一樣的尖刺從枝條的縫隙間擠出來,密密麻麻地交錯著,像一團炸了毛的鐵刷子。手電光從近處打過去的時候,那些細針在光柱里亮成一片密密麻麻的白點。

  接著是碉堡、塔台、倉庫的門窗——所有可能被狼從外面伸爪探頭的縫隙,全部被刺五加和茶藨子封了一層又一層。射擊孔外面纏了兩層刺五加,狼要是把嘴湊上去,舌尖都得被扎出血。

  孫成才不知什麼時候從指揮樓里走了出來。他披著軍大衣,兩手揣在袖筒里,站在雪地上看了好一會兒那些正在忙碌的人影。火把的光把他的臉映得半明半暗,他往前走了兩步,停在一叢正在被纏繞的刺玫旁邊,用靴尖撥了一下地上散落的一根斷枝。

  "費這麼大勁,真的有用嗎?狼又不傻,看見這堆刺就躲了……"

  沒有人接話。旁邊正在纏刺玫的戰士甚至沒有抬頭,手裡的麻繩繼續繞著,一圈一圈地絞緊。另一個蹲在旁邊的戰士把一根壓彎的枝條重新掰直了,手腕發力重新纏了一圈,勒緊之後打了兩個結,然後站起來換了一根粗的繼續釘。

  孫成才站在原地,沒有等來任何回應。他清了清嗓子,又看了一眼那些忙碌的背影,嘴角動了一下,又把手揣回了袖筒里,轉身走回了塔台。

  沒有人目送他。

  所有人都在用無聲來表示對這個下派副營長的疏離。




  所有人都被凍透了!

  最後一圈麻繩在木樁上打了死結,最後一根扁核木被錘子砸進凍土裡,最後一把碎刺玫枝條被歸攏到了牆角。當最後一個戰士直起腰來的時候,所有人都停住了。

  沒有人喊累,沒有人說"幹完了"。

  大家都在確認胳膊還有沒有連在肩膀上,確認手指還能不能彎得動,甚至有人得在他人的拉扯下才能站起來——膝蓋蹲麻了,也凍硬挺了。

  雪在每個人身上頭上積了厚厚一層,呼出的每一口氣都在面前凝成了一團濃白的霧,沉甸甸地懸浮在臉前,像凍住了一樣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散開。

  忙的時候不覺得,現在全身上下都凍得透透的。

  

  裸露的每一處皮膚都像鼠抓貓咬般的疼、癢!

  不少人的前襟濕了,那是彎腰時蹭上冰雪碴子浸的,從胸口往下到下擺,整個軍大衣的外層凍成了一塊硬板。棉布面上泛著一層細密的白霜,薄薄的,像一層霜打的鐵皮,手指按上去之後,那道指印留在霜面上,壓痕清清楚楚地嵌著,好一會兒都化不開。

  手上最要命。手套早就摘了——不是想摘的,是彎鉤刺扎穿了棉線,連著布面和皮肉一起勾住了,用力一扯反而把線頭帶出來一大截。後來乾脆就光了手幹活。這會兒每個人的兩隻手都成了同一個顏色:發白的,帶著一層暗紅色透上來的凍傷斑,指關節粗了一圈,腫得把指紋都撐平了。彎著的時候還能勉強合攏,想伸開就得慢慢來,先彎一下再一節一節地往外撐,像在推開一把鏽死了的鐵鉗子。

  指縫裡嵌著的血線已經凍成了暗紅色的硬條,乾涸的傷口邊緣翻著細白的死皮,沒有人去碰。

  臉也一樣。顴骨和鼻尖的皮膚被凍得透亮,繃得緊緊的,不但疼,還發木,摸上去像隔著兩層棉布在摸一塊石頭。腮幫子上有幾道被碎刺劃開的細口子,血還沒來得及淌出來就被凍住了,凝成一小條一小條的暗紅色冰線掛在皮膚表面。睫毛上結了霜,眨一下眼就掉幾粒細細的冰晶下來,落在面頰上,毫無感覺。有人用力搓了一下臉,手抬到一半才發現手指根本搓不出什麼溫度,搓了半天臉上依舊木木的,像搓著一塊冰面。


  靴子更是凍透了。底上的雪已經踩化過好幾輪,化了的雪水滲進皮面和布面的接縫處,再一凍,鞋底比平時硬了兩倍,踩在地上沒有彈性,每一步都像是穿著兩塊木板在走路。腳趾頭早就沒了知覺,站在那裡不動的時候倒還好,一邁步子才覺得腳底下踩著的東西跟自己不太熟,像是踩著一雙別人的鞋,什麼觸感都傳不上來。有幾個人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靴面,上面那層凍住的雪泥已經結成了一圈厚硬的殼,白里透著土黃色,像穿了雙石頭鞋子。

  有人試著邁了下步子。第一腳踩下去的時候,膝蓋彎了一下,是那種僵直的、像是關節裡面凍了油似的慢半拍才彎到位。第二腳接上去的時候比第一腳順了一點,可還是帶著明顯的澀滯,像是在一步一步地把自己從凍住的狀態里撬出來。

  炊事班燒了大鍋的薑湯:"快來,先喝一口!"

  所有人都是慢慢挪過來的,有人伸出手去接碗,兩隻手捧上去才能接穩,熱沿著碗壁一絲一絲地滲進指尖的皮膚里,先是發麻,然後發癢,像有幾百根針同時從骨頭裡往外鑽。

  疼。

  可所有人都把碗抱得更緊了,十指攏著碗壁,一點一點地感受那點熱度從指腹、掌心、虎口朝手腕方向攀上來,把那些凍僵了的、麻木了的、像不屬於自己的手指頭,一寸一寸地往回喚。

  那些圍著灶火的人坐著、蹲著、靠著牆壁,每個人的姿勢都不是很舒展。有人把碗貼在顴骨上,讓熱氣蒸著凍僵的臉頰;有人把自己的一隻手塞進對側棉襖的袖筒里,隔著棉布互相焐著;有人把靴子脫了,兩腳懸在火堆上方半尺處,腳底板的皮膚從慘白慢慢轉成暗紅,那顏色一點一點地從趾尖往腳心透過去,像被凍住的墨在一層一層地化開。

  這,就是我們的戰士。

  戰天鬥地,無怨無悔。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