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3章 咫尺獠牙
2026-08-24 16:00:44
作者: 二七塔下膠底布鞋
走到馬廄側面的時候,孫成才停下來靠在壁角從兜里摸出半截煙叼在嘴上,劃了兩下火柴沒劃著名,風太大了。他把火柴梗扔了,煙還叼著,站在那裡看著面前那道刺籬的輪廓在夜色里靜靜地立著。
在這個連里,以前大家都覺得他是省軍區下派幹部,而且職級比連長劉向東還高,所有人都在潛意識裡尊重他,給他面子。
而現在,他覺得以林墨和劉向東為首的所有人都在和他作對、處處為難他
特別是和外界的通訊中斷,他再不能動不動越級和省軍區聯繫尋求支持,這讓他越來越感覺壓抑、憋屈。
——所有自私自利、自以為是的人,什麼時候都不會覺得自己有問題。哪怕是撞了南牆、到了黃河邊也要懟上來、跳下去。
明明零下四十多度的天能凍住屁,可孫成才心裡的那股子鬱悶讓他仍然不願意回到塔台休息。
他轉了個方向,往馬廄背後那片更暗的空地走了幾步。那片空地跟後窗的刺籬之間隔著一小截坡道,坡道下面是一片被雪覆蓋的亂石堆。
再往前,暗夜無盡!
他停了下來,手電下意識地垂照腳邊的雪面——上面有幾道新鮮爪印,不大,但壓得很深,像是有什麼東西剛從這裡經過!
就這一照,讓他心頭警兆頓生,大腦明明發出了扭頭就跑的指令,可不知道怎麼的,兩條腿卻像被徹住一樣挪不動。
緊接著,他聽到了面前一聲極輕的聲響——像是有什麼軟的東西落在雪裡,緊接著又一聲,比剛才更近!
孫成才的頭髮根都乍了起來,後背也起了栗子!
他想喊身後的小劉,可嘴大張著,嗓子卻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外面掐住了,冷風灌進嗓子眼,那股寒意從喉嚨直接衝進胸腔,一個音節都擠不出來。他想跑,腳底板像是被焊死在了雪面上,膝蓋彎不下去,腳腕轉不動,整個人像一截被凍進冰里的木樁子。
有句成語叫什麼?
對,呆若木雞!
面前那道聲音又響了。這回比剛才更近,近到能聽清雪粒被什麼東西踩碎時那種細密的、悶悶的咯吱聲。不是一步,是兩步,是四爪交替落地的連續聲響。
狂風似乎都停了一拍,那些細碎的踩雪聲更加清楚,像有人貼著地面無聲地走過來,一步一步地朝他的方向收攏。
然後,他看見了。
兩團,不,是四團幽幽的、暗綠色的光,從面前不到十步遠的雪坡底下浮了上來。它們移動得很慢,貼著地面緩緩地往上升,像兩粒被風吹著滾動的鬼火,一左一右,隔著大約四五步的距離。那兩團光升到齊膝高的時候停住了,然後同時朝兩側散開了半尺。
孫成才的整個後背像被人澆了一桶冰水,從後頸到尾椎骨,一整條脊線同時炸開了密密麻麻的寒意。他能感覺到自己的手指在發抖,從指尖一直抖到手腕,可他的胳膊卻抬不起來,像是被什麼東西壓在身側。腰裡那把手槍的槍柄隔著棉衣抵著他的胯骨,他明明能感受到那個硬邦邦的輪廓,可他的手指像是忘了怎麼彎一樣,攥在空拳里一動都動不了。
那兩團綠光開始往前移動。先是平移,貼著雪面保持高度,速度不快,帶著一種幾乎是懶洋洋的從容。然後其中一團猛地往下一沉,像是伏低了,緊接著另一團也沉了下去。兩道影子壓低了重心,從雪坡的暗處滑上了坡面,輪廓在雪光里逐漸變得清晰——弓著的脊背、緊貼後腦勺的耳朵、伸直的脖頸,還有從微微張開的嘴裡面露出來的那一線白亮的牙尖。
孫成才的視野里只剩下了那兩排牙齒在雪光里反射出的細白色亮線。那亮線在放大,在靠近,在從模糊變得清晰。
跑!
他的腦子裡已經發出了至少三四遍指令:往後,往後倒,退一步就行,退一步就能跑。可他的腳像是被釘穿了,靴底紋絲不動地貼在雪面上。他甚至能感覺到自己兩腿在劇烈地發抖,從大腿根一直抖到腳踝,整個人像一座正在從內部裂開的冰塔,可它就是不倒。
然後右邊那團綠光消失了,它融進了黑暗裡,緊接著他聽到了低沉的喉音——像在喉嚨深處滾動的一塊石頭,悶悶地碾過雪面,朝著他的方向收過來。那是撲擊前的最後一聲。
同一瞬間,左邊的綠光也往下一沉,整道黑影弓到了極限。
孫成才的眼珠子往右側偏了一下。他想轉頭,可脖子僵硬得像一根凍直的鋼筋。他只能靠眼珠的餘光去捕捉那道灰影從暗處彈起的那一剎那——一團灰褐色的東西從雪面上猛地炸開,朝著他右膝的方向沖了過來,速度快到他甚至看不清它是怎麼騰空的。
他感覺到了一個重量撞在他的右腿上。帶著衝勁,直接把他整個人的重心撞歪了。他的上半身朝左後方栽過去,後腦勺砸在壁角,耳朵里嗡的一聲響,眼前炸開了一片白花花的亮。緊接著他感覺到小腿上傳來一陣緊壓——濕的、熱的、帶著擠壓感的緊——可奇怪的是,他竟然沒有立刻感覺到疼,只感覺到那個東西在動,在往下壓,在換著角度咬合。
左肩的方向又響了一聲。另一道灰影從側面躥過來,擦著他的胳膊外側跳過去,目標似乎是他身後的方向。他看不見那是什麼,只能感覺到一股夾著腥氣的冷風從他耳側擦過。
他摔進了雪裡。後背貼著凍硬的雪面,仰面朝天,整個天幕灰濛濛地罩在頭頂,什麼星星都看不見。他的右手終於能動了,痙攣似的從腰側抬起來,可那隻手在空中抓了兩下什麼都沒抓住。
他張著嘴吸氣,呼出來的全是白霧,可那些白霧在他臉前聚成了一團散不掉的稠雲,遮住了他的視線,他只看得見那片被自己的呼吸糊住了的灰白色,什麼都辨不分明。他的眼珠子在眼眶裡急速地轉動著,可什麼也看不清,只聽見耳邊有重重的撕咬聲和粗重的呼吸攪在一起,分不清是狼還是別的什麼,分不清那聲音是從哪個方向來的,像是從四面八方同時涌過來的,灌滿了他的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