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4章 生死一瞬

  直到有一聲低沉的、壓得極短的吠叫在很近的地方炸開，緊接著那團壓上來的重量忽然撤了。一道黑影掠過他的視野邊緣，緊接著就是爪子相互碰撞的聲音、低沉交錯的喉音、有一聲短促的嗷叫被從嗓子裡硬擠出來然後又立刻掐斷。

  然後是狗叫、槍響、人的慘叫！

  孫成才後腦勺磕過的地方脹脹地發著痛，四肢還在不受控制地打著細密的顫。他使勁閉了一下眼又睜開，那團被自己呼出來的白霧慢慢散了，他看見黑豹背對著他弓著身子站在幾步之外，前爪壓著雪面，整條脊背上的毛全部炸開著，喉嚨里持續地發出一串低沉的、不間歇的滾動聲。

  他保持著仰躺的姿勢又過了好幾息，才感覺到右小腿上傳來的尖銳疼痛像一根燒紅的鐵絲一樣從皮膚表面朝骨頭裡鑽。

  就在剛才，馬廄里原本安安靜靜地站著的那匹棗紅馬猛地打了兩個響鼻，蹄子刨了兩下地面，往馬廄最裡頭縮了半步。

  與此同時，黑豹已經從林墨的鋪位上騰起身子。

  林墨也隨即彈身而起，執槍在手。

  籬笆通道打開的瞬間，撲出去的黑豹迅速調整姿態，整個身子在半空中拉成一條筆直的線，從馬廄側面的暗處切入戰場：前爪同時朝兩側張開，像一道橫著劈出去的楔子，硬生生地把那匹正在往孫成才脖上湊的灰狼撞了開來。

  那匹灰狼被它撞退了半步，黑豹落地之後幾乎沒有調整重心，前爪剛剛踩實雪面就把頭擰向右側，一口咬住了那匹灰狼的前腿肘部。那匹狼嗷地叫了一聲，整個身子猛地往後抽，想把前腿從黑豹的嘴裡抽出來，可黑豹的牙扣得很深，那匹狼越往後掙，它的牙陷得越緊，直到灰狼的皮毛底下滲出了暗色的液體，順著腿流到雪面上才勉強脫開。

  就在這個短暫的僵持間隙里，馬廄側面的雪地上響起了一聲槍。

  那聲槍響來得突然，又短又脆，像是有人在很近的地方猛地拍了一下巴掌。緊接著第二聲也跟著響了。彈著點打在黑豹和那匹灰狼之間的雪面上，炸開一小片碎冰和雪沫，離兩匹狼的腳爪不到兩步遠。那匹被槍聲驚擾的灰狼往後跳了一下，尾巴夾緊了一瞬，可它在落地的時候看見了那個持槍的人影——是小劉。他兩隻手握著槍，槍口還在冒著淡淡的白煙。

  他開第三槍的時候，手在抖。那一下沒有瞄準，槍口在擊發的一瞬間偏了方向，子彈擦著那匹灰狼脊背的毛層飛過去，打在了馬廄側牆的木板上，"篤"的一聲悶響嵌了進去。

  那匹灰狼不但沒有跑，幾乎沒有減速地換了一個衝鋒角度，整個身子在雪面上劃了一道弧線，前爪落地之後沒有停頓，直直地朝著小劉的右臂迎了過去。

  小劉往後退了半步，想再次扣動扳機，可那匹灰狼的前爪已經搭上了他的小臂。他的胳膊本能地往外甩了一下想把它甩開，可那匹狼的嘴已經合上了，叼住了他手腕上方約兩三寸的位置，牙尖穿透棉布袖口扎進皮肉里，那股擠壓感從手腕一直傳到肘窩。他往後又退了一步，手鬆開了槍托，槍身垂下來掛在槍帶上在半空晃蕩，他用左手推了一下狼的臉，手指觸到狼的鼻樑時那匹狼的牙又收緊了一圈，他嘴裡發出來的聲音已經壓不住了，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帶著氣息的短促嘶聲。

  黑豹又動了。它從那匹正在對峙的灰狼側前迅速地撤了一步，轉頭朝著小劉的方向沖了兩步，整個身子在半空中翻了一下，用自己的肩胛撞在那匹叼著小劉胳膊的灰狼的肋側。那匹灰狼被撞得鬆了嘴，整個身子朝側面歪過去，四爪在雪面上打了兩下滑才穩住。黑豹擋在了小劉和那匹灰狼之間，把背朝著小劉的方向，嘴對著那兩匹已經匯聚到一起的灰狼，喉嚨里那串低吼持續地、穩定地滾動著，沒有中斷過。

  

  剛開始時，人、狗、狼攪在一起，林墨沒有射界，現在，他瞅准了空檔。

  第一槍和第二槍之間的間隔不到一息。

  第一發子彈打中了左側那匹灰狼的前肩，彈著點炸開的瞬間，那匹狼的整個前身往下一沉，前腿在一瞬間失去了支撐力，整個身子朝著槍口的方向偏了半圈，翻倒在雪地上，四肢還在徒勞地往雪面里蹬，可上身已經撐不起來了。它翻倒的時候嘴還張著，一口雪被它自己帶進了嗓子眼裡，嗆出的聲音裹在喉嚨里變成一連串短促的、壓在喘氣聲下面的悶咳。

  第二發子彈在它倒地的同時追上了右側那匹灰狼的後胯。那匹狼正在往後退，後腿剛抬起來準備轉身，子彈從側面掃過它的後腿根，將它整個後肢的發力點從中間截斷了。它往前栽了一下，後胯塌在雪地上，兩條後腿像被抽掉了骨頭一樣拖在身後，前爪撐著雪面還想往前爬，可胯部的傷口在雪面上拖出一條暗紅色的、冒著細細白煙的濕痕，拖了不到兩步，它的前腿也軟了，整個身子從側邊翻倒在雪地里，嘴裡的氣從牙縫裡擠出來，變成一聲短促的尖嘯，然後那聲音也斷了。

  林墨快速來到小劉身邊蹲下來，把槍擱在雪地上，去拆小劉右臂上那截被撕開的袖口。

  他左手捏住袖口殘破的邊緣，右手拇指壓住傷口上緣的動脈走行位置，從側面往中間攏了攏，先把血速壓住，朝從馬廄里出來的三班長大喊：「快叫衛生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