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劉向東主持召開了全連班排長會議,孫成才帶著傷在會議上做了檢查!
他右腿的繃帶膝蓋下方一直纏到腳踝,把棉褲撐出了一圈鼓包,邁步的時候先只能抬左腿,再把右腿往前拖半步,再也沒有了平日裡的雄姿英發。
二十來個班排長坐在那裡,馬燈掛在正中,光從他側面打過來,把他臉上的表情切成了兩半。
"這次的違紀行為是我個人擅自行動造成的!」孫成才言語沙啞。
「連隊規定了夜間不准單獨外出,我沒有嚴格執行,做為指導員,我不但未能以身作則,還給全連起到了不好的示範作用……
通訊員劉小季因此受傷,對他今後的日子造成了不可挽回的損傷,我是有責任的,也是必須承擔責任的!
"我接受組織的任何處理,也願意在接下來的任務中用實際行動來彌補。"
誰也沒有注意到,他講這些話的時候,眼神總是在不經意間瞥向林墨。
在他心裡,「不准單獨行動」的命令才是導致他受傷的根本原因!也就是說他受傷,林墨才是罪魁禍首!
——那怕當時是林墨和墨豹把他從狼嘴裡救了下來!
所以,有些人的壞是刻在骨子裡的!
劉向東再次強調:狂暴的風雪會給營地帶來更大的系統性危險!全員上下必須提高十二分的警惕!
現在,包括孫成才在內,沒有一個人再站出來質疑林墨的預言是聳人聽聞和故弄玄虛,因為老天爺已經把牛角山深處嚴冬之下最殘酷的一面展現在大家面前。
西北方向的山脊線先被吞了,緊接著整個林子都矮了一截——不是樹倒了,是風雪把樹幹和天空之間的那層空隙填滿了,從上到下,全是一整片滾動著的灰白色。雪粒被打得橫飛,像無數根短而硬的針從同一個方向同時射過來,打在塔台的水泥牆上、打在釘了油布的窗戶上、打在人的後脖頸上,發出持續不斷、密密匝匝的沙沙聲,像是一整片沙地被人用鏟子一鍬一鍬地往臉上潑。
風裹著雪從任一個可能的縫隙灌進塔台、指揮樓、倉庫、碉堡……室內溫度隨著室外溫度而大幅度降低。
帶著嘯叫的風從山脊線的豁口處俯衝下來,貼著地面走,把整片雪原的表層刮起來,又壓下去,再刮起來。地上的雪被掀起來之後不再落回地面,而是懸浮在半空,貼著地表三四尺的高度持續地橫移,像一層流動著的白色沙層貼著地面滾。
人站在那裡面的時候,看不見自己的靴尖,只能看見面前灰濛濛的一片不斷地翻湧著,連自己手電筒的光都被那層雪霧截斷在三五步之內,再往前就只剩一團暖黃色的、被撕扯得變了形的光暈在風裡搖晃著,像是隨時會被吹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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炊事班的老王彎腰去撿一根被風捲走的枯枝,剛蹲下去,那陣風就從他背後壓過來了,那力道根本不像是風,而像是一整面看不見的牆平著推過來,把他整個人往前推了半步,膝蓋一滑,手按進雪裡,手套立刻被雪粒灌滿了。他蹲在那兒把臉側著避開了風向,棉帽的護耳被風掀得噼啪響。等到那陣風的勢頭緩了一瞬,他才扶著膝蓋站起來,後背的棉衣上結了一層薄薄的冰殼,那是被風打過來的雪粒粘在棉布上又凍住的。
一架空爬犁停在馬廄側面,木板上蓋著一層已經凍實的雪。風從那面經過,整架爬犁的底板被掀離了地面一寸多,然後又落回去,堅硬的轉向軸發出一聲拖長的、吱呀呀的悶響。
近處的林子裡傳來一聲悶響,說不清是什麼樹被壓斷了——雪太厚,樹冠不堪重負,從中間裂開,連著枝幹一齊往下塌,被下面的其他樹枝接住,卡在半空不上不下的,發出一連串咯吱咯吱的摩擦聲,然後停住不動了。過了不到一刻鐘,又一聲從另一個方向傳過來,比剛才更近,像是什麼東西從高處整個砸下來,一頭扎進了積雪裡,被吞沒了。
各處的門關上一會兒就很難再被推開。
有的是風向正對著門板,狂風推著門,而開門的人根本扛不住風力,就算幾個人同時用力,勉強推開一條細縫,冷風立刻從縫裡擠進來,嘶嘶地像蛇吐信子。
要麼就是外面那層積雪在門堆積過高,把整道鐵門重重掩住。
就算把門關緊,插上門栓,外面的風仍在門板上持續地撞著,像是有人站在門外反覆地用手掌拍門,拍了幾下停一停,然後又拍幾下。
塔台二層的煤油燈已經被擰到了最大檔,可它的光在雪幕里只剩了一個模糊的橘紅色圓點,像一粒被水泡過的火炭,在風中偏斜著。
風從窗戶的縫隙里灌進來,從塔台底部的門縫灌進去,順著樓梯往上走,發出低沉的、拖長的嗚咽聲,在木質的梯板之間來回地繞,時高時低。特別是夜裡,像是有東西在塔台內部反覆地走動,腳步輕而慢,每一次都走到同一個位置就停住不走了。有人把耳朵貼在樓梯口聽了半刻鐘,一直聽著那聲音在頭頂繞著圈,然後退回來。
要不是一層和二層都各住著一個加強班,膽小的人都會覺得鬧鬼了。
沒有人再問"這場雪什麼時候能停"。
老兵們私下裡給這種雪起過名字——"閉門雪",意思是它來的時候,你什麼門都不要開,什麼話都不要說,老老實實待在屋裡等它自己把門推開。
外面風越來越大,大到變了聲調,從嗚嗚的灌風聲變成了一種帶著哨音的、尖細的、像是從極窄的石縫裡硬擠出來的響聲。
馬廄里,一眾人都瞧著林墨。
林墨摸一把黑豹的脖子:"這雪還只是前陣,後面比這一波還要大!」
風繼續灌著。
雪繼續橫著走。
天地之間所有的輪廓都被抹平了,只剩下風聲和著風聲,像是這世界本來就只有這一種聲響。
不少人心裡直打敲:假如沒有聽取林副連長的建議提前備柴、備糧、加強防護……
現在會是什麼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