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舌從九二式重機槍的槍口噴涌而出,「咚咚咚」 沉悶緩慢的槍聲在陣地上不斷迴響。黃銅彈殼順著拋殼口接連崩落在雪地,很快積起小小的一堆。
30 發一塊的保彈板,很快用去十多塊,槍管外側那一圈厚重的散熱片肉眼可見地泛起暗紅。熱浪裹著灼人的氣息向外蒸騰,離得老遠便能感受到撲面而來的溫度。
「槍管燒紅了!再打就要炸膛!」 機槍手扯著嗓子大喊。
九二式重機槍的構造很扯蛋:想要拆下過熱的槍管,必須用套筒扳手一顆一顆擰開機匣側面的緊固螺母。可工具箱還留在後方坑道的彈藥存放點,陣地之上根本沒有配套工具。就算扳手就在手邊,在狼潮步步緊逼的火線之上,也得花上十多分鐘才能完成拆卸更換。
先不管它!
工兵排的戰士們從彈藥庫里又抬出一挺,架上去,繼續打。
狼群也是拼了。
灰影在頭狼的呼號中,在彈道覆蓋區域的外圍重新調整了間距,左右拉得更開,試圖從兩側繞開正面那片被子彈封鎖的扇形區域。
劉連長回頭看了一眼彈藥箱旁邊的位置。
三班長把一具擲彈筒從彈藥箱裡抽出來了,這玩意兒槍筒比步槍短,底部有底座,筒口直徑約莫兩三指寬。他蹲在地上,先把擲彈筒的底座壓進雪地里,用膝蓋頂住底座邊緣,把筒口的角度大約調到了四十五度。旁邊那個老兵從箱子裡摸出一顆九一式手榴彈——比普通手榴彈粗一圈,底部有一圈刻槽的破片紋,彈體頭部帶著一個細長的引信管。
把彈體尾部插入擲彈筒的筒口,用手掌托住彈體尾部,確認卡進筒內後抽出了引信管上的保險銷,然後快速從筒口處撤開了手。
三班長的扳機扣了下去。擲彈筒底部傳來一聲悶響,彈體從筒口彈出,飛出一道弧線,越過正面那道被機槍封鎖的區域,落向狼群正在重新整隊的側翼位置。手榴彈在距離地面不到一尺的高度炸開,氣浪掀起來的雪霧混合著暗色的碎片向四周散開。那一側的衝鋒陣型在爆炸之後出現了幾個缺口,原本聚集在同一小片區域內的狼群被推擠開,其中一部分向後撤,另一部分則往側翼方向散開。
三班長調整了筒口角度,把第二發九一式手榴彈裝進擲彈筒,扣下扳機。這一發落點更遠一些,在頭狼後方大約三十步的位置炸開,氣浪推開的雪霧比第一發更大。頭狼沒有倒下,但它的後撤步伐比剛才快了。它的傷腿在雪地里拖了一下,然後它換了個方向,朝側面的灌木叢方向挪動了十幾步,中途又停下,回頭看了一眼。
與此同時,陣線前方的幾個戰士正在把香瓜手雷從彈藥箱裡向外搬。
一個戰士一把握住那顆甜瓜手雷,猛地拔下那根 U 形保險銷。他手腕一翻,手雷頂端狠狠往自己的槍托上 「咚」 地磕了一下: 「走!」 胳膊發力,手雷劃出一道弧線,朝著狼群側翼仍在緩慢補進的位置甩了出去。第一枚炸響的位置剛剛好落在那批剛剛繞過機槍火力夾角的灰影前方,把它們的路線封住了。第二枚手雷沿著同樣的弧線投擲出去,落在第一枚炸點右側大約十步的位置,兩片炸點之間沒有留下可以穿行的間隙。
三八大蓋開一槍拉一下槍栓,實在不爽,於是,香瓜手雷就成了最趁手的武器。
鐵疙瘩不要錢似地投過去,雪霧騰起來,灰白的狼影陣線被完全炸散。
它們停住了,不是不想沖,是沖不上來。輕重機槍子彈築起一堵看不見的牆,這道牆橫在它們面前,撞上去就是死。
就算是僥倖迫近,也被雪牆後投過來的鐵疙瘩炸得人仰馬翻。
頭狼站在後面,那條傷腿已經撐不住了,它把那條腿懸空,用三條腿站著,綠眼睛盯著那片被彈雨覆蓋的區域,喉嚨里發出一聲低沉的、短促的嚎叫。
那不是進攻的命令,是撤退的號角。
狼群開始後退。這次是真的潰退,死去的丟下了屍體,受傷的一瘸一拐地往雪霧裡跑。有的跑了幾步就倒下了,再也爬不起來;有的跑出去好遠,才倒在雪地里,血從傷口裡湧出來,在白色的雪地上畫出長長的、暗紅色的線條。
曳光彈還在追著它們打。子彈追著最後幾隻狼的影子,打進了雪霧裡,不知道打中了沒有。
槍聲終於停了。
重機槍的槍管還冒著青煙,散熱片上的雪化成了水,滴在雪地里,滋啦滋啦響。歪把子機槍的漏斗里還裝著兩夾子彈,槍手把槍放下,手指還在抖。步槍手們拉開槍機,看了看彈倉里還剩多少子彈,又重新裝上。
陣地上安靜下來。風還在刮,雪還在下。可那些綠瑩瑩的眼睛,一隻一隻地滅了,消失在雪霧深處。
機槍班長從重機槍後面爬起來,癱坐在雪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他的臉上全是灰,黑一塊白一塊的,像個剛從煤窯里爬出來的人。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被震裂了,血糊糊的,可他不覺得疼。還笑了,笑得像個傻子。
「媽的,真帶勁。」他拍了拍那挺重機槍,槍身後半部分冰涼,前半部分燙手。林墨蹲在雪牆後面,把歪把子機槍靠在牆上,從兜里摸出一根煙,叼在嘴裡,劃了好幾根火柴才點著。他吸了一口,煙霧從鼻腔里噴出來,在冷風裡散了。他的手指還在抖,不是怕,是腎上腺素退去後的生理反應。黑豹趴在他腳邊,把腦袋擱在林墨的腳面上,眯著眼睛,舌頭伸出來,喘著粗氣。
劉連長從陣地前面走回來,一瘸一拐的,不知道什麼時候受了傷,他自己都不知道。他走到林墨跟前,蹲下來,從林墨嘴裡把那根煙抽走了,叼在自己嘴裡,吸了一口,又還給林墨。
「還有多少彈藥?」
林墨把煙叼回嘴裡,彈了彈菸灰:「夠打無數場這樣的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