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然是中文。
粗粗翻了幾頁，開頭幾頁記的是昭和十八年四月的事，講的是金礦勘探的進展和礦石樣本的運輸記錄，地名他沒見過，翻了一頁之後，那些地名忽然變得眼熟——甬道的位置、地下結構的分區編號、鐵軌延伸的方向……
他合上筆記，抬頭看向劉向東和趙排長。三個人圍在那隻鐵皮匣子周圍，手電光落在匣子敞開的蓋子上，光線把匣內殘餘的油紙反射出一層暗黃色的光澤，那些用油紙包裹的冊子還剩下幾本沒有打開，每本冊子的厚度和質感都差不多，像是同一批裝訂的文書被集中保存了下來。
所有人的心裡都怦怦直跳。
——解讀了這些資料，大概率這次任務要找的金礦以及與之相關的關鍵信息就全有了。
工兵排的孫排長帶著兩個兩兵圍著那隻保險柜探究了一番，又在四面牆壁上敲敲打打，要不說經驗真是個好玩意兒：三個人竟然又找到了一處夾壁（牆壁中空，形成一個空室），從裡面清出近千枚「袁大頭」。
「走！資料回去慢慢看！銀元也帶出去！」
劉向東迫切想知道那些冊子上、那本深藍色硬殼的筆記本上記錄的都是什麼信息。
回到馬廄，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幾本用油紙包裹的冊子和最上面那本深藍色硬殼的筆記本上。
在所有人中，林墨的學歷是最高的，解讀相關資料也成了他責無旁貸的任務。
本子翻開，頁縫裡夾著一根半截的鉛筆。鉛筆芯斷了一截，筆桿上用刀刻著幾個極小的漢字，筆畫歪扭，像是小孩子在課桌上刻著玩的那種——林墨把手電湊近了才看清，上面寫著八個字，分兩行：
"活著一日"
"記著一日"
翻開了第一頁。
是字跡工整的楷中文。
"昭和十九年三月十二日。晴。機場工事進度滯後，支那勞工逃亡事件頻發，昨日又有三人被巡邏隊射殺，屍首懸於工地東側以示警戒。余以為，此非長久之計。然軍部命令不可違，監督官町田少佐催促甚急，揚言若工期再延，將以軍法處置余。"
林墨翻過一頁。
"三月二十日。礦區傳來消息，第三坑道發生坍塌，二十七名礦工被埋。監督官下令不救，直接炸塌入口，另開新掘面。余向町田少佐提出異議，少佐答曰：支那勞工如螻蟻，死不足惜。余無言以對。"
又翻一頁，字跡開始潦草了。
"五月四日。今日押送一批新勞工上山，共一百四十三人，其中有十餘名少年，衣衫襤褸，面黃肌瘦，最小的不過十二三歲。一名少年在途中跌倒，監工以槍托擊其頭部，血流不止，繼續行走。余目睹此景，夜間輾轉難眠。余做的是什麼？余是軍人，余以服從為天職。"
林墨蹲在地上，手電照著紙面，一個字一個字地往下看。
本子越往後翻，字跡越亂，有的地方甚至被什麼液體洇濕過，紙面發黑髮硬，字跡模糊不清，可他大概能猜出來是什麼液體。
"九月六日。礦區爆發瘟疫。礦工大批死亡，掩埋不及，屍體堆於廢棄坑道中。監督官令將染病者集中處理——所謂處理，實為槍殺後焚燒。余奉命率隊執行，開槍三十七發，擊中三十七人。余的手是乾淨的，至少今晚是。"
林墨翻頁的手指停了一下。三十七發，三十七人。他默算了一下，這只是一天，只是其中的一次。
他繼續往下翻。下一頁的日期隔了幾天，字跡明顯比前面更潦草了。
"這兒。"林墨停在一頁上。那頁紙上用鉛筆寫著幾段話，沒有日期，像是隨手記下的筆記，但字體跟前面的日誌不一樣，更瘦硬，更緊，像是換了一個人寫的。
"礦區作業面第三層已打通，金脈連續，品位不低，預計可開採量超出初期勘察三倍以上。町田少佐今日親赴井下視察，頗為滿意。然余從井下出來時，於通風管道中聞焦臭之氣，問之，監督官含糊其辭，未作解釋。返駐地後，余聞夜間有押送人員出入冶金廠區東側，非尋常勞工運輸路線，疑有他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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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排長看完，皺起眉頭："『押送人員、疑有他事』什麼意思？"
林墨繼續往後翻。又翻了幾頁，他看到了一段被劃掉又重新寫上的文字，劃得很重，鉛筆在紙上幾乎戳穿了，可底下露出來的字還能辨認：
"余今日方知，礦工中之體弱者、病者、傷者，非被遣返，亦非轉送他處，而是集中送往冶煉區東側之'特別設施'。余不知彼處為何物，然每批送往者，皆不復還。余問監督官，監督官笑而不答。余問町田少佐，少佐面沉如鐵，斥余'越權過問軍機'。余自忖從軍二十載，不知何為'軍機'，今始知矣。"
後面的內容開始變得零碎，很多頁面只有三五句話，像是寫日記的人開始害怕了，不敢寫得太清楚，又不敢不寫。林墨看到一段用鉛筆寫的，字跡很輕，輕得幾乎看不清：
"今日遣返了三批。三批都不是勞工，是'木頭'。木頭是運進去的，不是運出來的。余站在山坡上，看見林子上空有鳥盤旋，不下落。那些鳥，不吃死肉。它們不吃。"
趙排長倒吸了一口涼氣："木頭……那是人？"
"是活人。"林墨的聲音很平，可趙排長聽得出來，那平底下壓著什麼，"被送進去當實驗材料的人，鬼子管他們叫'木頭'。"
"特別設施？這是什麼玩意？"趙排長問。
林墨沒有回答他，接著往下翻。
"九月九日。實驗室出事了。監督官命余封鎖東側坑道入口，任何人不得靠近。余不知道裡面發生了什麼，但當晚看見三具屍體從實驗室抬出，白布蓋著，露出的手腳呈紫黑色，指甲脫落。余問看守，對方答：氣體泄漏，實驗體已全部死亡，兩名研究員亦未倖免。余問：什麼氣體？對方搖頭不語，只命余儘快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