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念到這裡的時候抬起頭看了劉向東一眼。劉向東沒有說話，示意他繼續。
"九月十日。監督官下令將實驗室周邊區域徹底封閉。余帶人用木板釘死了實驗室所有門窗，鐵門上掛了三把鎖。余透過門縫瞥見內部景象——桌上散落著玻璃碎片，地面有暗褐色液體乾涸後的痕跡，牆角倒著幾隻鐵籠，籠門全部敞開，裡面空空蕩蕩。余問監督官：試驗用的那些動物跑了？監督官說：不止動物，還有別的東西。
他繼續翻。後面的頁碼被撕掉了好幾頁，撕口參差不齊，像是很匆忙地扯掉的。林墨翻到最後一頁，那裡沒有日期，沒有抬頭，只有幾行手寫的日文，字跡跟前面日誌的筆跡一樣，但寫得極慢極用力，每一個筆畫都深深嵌進紙里：
"冶煉區東側'特別設施'發生泄漏之餘勢未減：監督官死，研究員死，'木頭'盡死。
町田少佐升中佐，全面主持相關大局。
余奉命帶人前往處置，至則見門縫中滲液，同遭草木盡枯，鳥獸絕跡。余知此事不可上報，乃命工兵炸毀設施入口，覆土三丈，植松柏其上。然余知，此地已不潔。凡入此林者，夜間必見幻覺，聞異聲，久居則神志昏亂。余餘生之年，當以此記自警，亦望後之來者，勿入此林，勿近此丘。"
——所有人都倒抽了一口涼氣。
這和孫成才帶著一個排宿營的地方：第七觀測點東側那處的情形何其相似！
趙排長看完，抬頭看著林墨，臉色發白："那玩意兒……是鬼子的毒氣？"
林墨確認了這一點：
"是實驗室。泄露了，鬼子自己炸了，填了土，種了樹。咱們那天晚上聽見的、看見的那些東西，就是殘留的藥致人產生的幻聽幻覺。"
林墨翻頁的速度慢了下來。
"九月十二日。鼠患蔓延至地面工區。倉庫中儲備糧被老鼠啃食過半，町田中佐下令以毒餌滅鼠，然鼠群已入坑道深處，盡食腐屍而生，無法清除。但老鼠與以往所見不同——體型比正常老鼠大出近一倍，毛色發暗，眼珠泛紅，不避人，敢主動攻擊靠近的士兵。昨夜有兩名哨兵在倉庫附近被老鼠圍襲，一人腿部被咬傷，送醫後當夜高燒不止。余懷疑與實驗室泄露有關，但町田中佐禁止追查此事。"
"九月十五日。那名被咬傷的哨兵死了。從咬傷到死亡，不過五天。町田長官下令封鎖消息，對外宣稱其為瘟疫所染。余親眼見過那傷口——不是普通老鼠咬的，齒痕比正常老鼠寬出一截，傷口邊緣發黑，周圍血管呈紫黑色網狀擴散，像是被什麼東西沿著血液在體內爬行。余想追問實驗室里到底關著什麼，但最終沒有開口。"
趙排長在旁邊插了一句："實驗室里關的是人？還是別的東西？"
「都有！」林墨簡單回應後，繼續往下翻。
"九月二十日。實驗室內殘餘的幾隻老鼠已被捕獲，全部處死並焚燒。但據看守說，實驗室泄漏發生之前，已有部分老鼠逃入地下坑道，數量不詳。町田長官說：只要封住坑道口，它們就出不來。但余私下問過礦工，他們說地下坑道四通八達，很多廢棄巷道根本不在圖紙上。余有一種預感，那些老鼠已經在地下深處紮下了根。它們吃屍體，繁殖極快，且性情比地面老鼠兇悍數倍，已出現主動攻擊人的案例。如果它們再次出現在地面上——"
這頁的結尾處，字跡被什麼東西潑灑過，模糊不清了。林墨湊近看了看，隱約能辨認出最後幾個字："——後果不堪設想。"
劉向東站在他身後："甬道那些老鼠，就是從那間實驗室逃出去的？"
"是。"林墨把筆記本翻過一頁，繼續往下看，"而且它們在地下吃了屍體，體型越來越大，攻擊性越來越強，繁殖速度也越來越快。"
馬廄里明明有幾十號人，卻一下子靜得只能聽到馬嚼草料和噴響鼻的聲音！
林墨繼續翻頁："九月二十五日。夜間有士兵報告，在東側坑道口發現大量鼠群聚集，數量不下百隻。燈光照射下，那些紅眼睛密密麻麻一片，如同岩漿在黑暗中流淌。士兵退避，無人敢靠近。町田長官下令夜間禁止任何人接近東側坑道，違者軍法處置。余問：為何不徹底封死？長官答：封死了礦工怎麼進？金子呢？"
他抬眼看了一下周圍，又低頭接著往下翻："鼠群的事情被壓下去了。但士兵們私下傳開了——那下面的東西，已經開始變成另一種東西了。"
"九月二十七。鼠患蔓延至地面工區。倉庫中儲備糧被老鼠啃食過半，町田長官下令以毒餌滅鼠，然鼠群已入坑道深處，盡食腐屍而生，無法清除。町田長官命令封鎖坑道入口，不許任何人進出，謂鼠群可代其看守礦洞。余問：礦洞中的金礦不要了？少佐笑曰：金子跑不了，老鼠也跑不了。"
林墨的呼吸輕了。這就是那條甬道的由來。那些紅眼睛的巨鼠，不是憑空出現的——它們以坑道里的腐屍為食，在這條甬道里繁衍生息了二三十多年。
再往後。
"昭和二十年七月二十二日。戰局日蹙，軍部令機場守備隊向佳木斯方向收縮。町田長官行前交代：礦山設施、冶煉設備全部封存，坑道入口以炸藥炸毀封閉，地面建築覆以偽裝網。但命令中另有一項——所有礦工，就地處理。"
"就地處理"四個字下面，被當時的閱讀者用鉛筆重重地畫了兩道線。
林墨的手指按在那一頁上，指節發白。
"余簽署了處決令。七百二十三人。井下礦工因鼠患已被困於第二作業面，町田長官下令將通風口堵塞，以瓦斯灌入坑道，待毒氣散去後，再派人入內補槍。余質疑此等做法是否違背國際公約，町田長官以手槍抵餘額頭：你想跟他們一起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