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記本在這裡中斷了幾天。下一頁的日期跳到了八月一日。
"八月一日。今日遣返開始,餘留駐機場等待最後一批轉運。夜間,余獨至坑道入口,毒氣已散盡,深處寂靜無聲。余未敢入內,但余知道,那七百二十三人,已化為白骨。余取出日記,於封皮上刻下八個字:活著一日,記著一日。余不知余還能活多久,但余若不死,必有一日記下今日之事。"
最後一頁,字跡已經完全變了——不再是工整的楷書,是那種寫完之後又反覆描過的、帶著某種情緒的字跡。
"昭和二十年八月十五日。天皇下詔:朕已接受同盟國之公告。大日本帝國之命運,至此終結。余該往何處去?余該以何面目去見那些……"
後面沒寫完。最後一句話的斷句停在"那些"的"那"字上,筆尖在紙上頓了一下,留下一個小墨點,然後戛然而止。後面幾十頁全是空白。林墨翻到最後,才發現筆記本的封底內頁上還夾著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條,上面是另一種筆跡,漢字,繁體,字跡清瘦有力,像是在某種極端條件下寫出來的:
"後之來者,若見此冊,請往礦區深處一觀。礦脈未盡,金猶在石。但切記——鼠群已據坑道為巢,非尋常兵器可除。切勿重蹈吾之覆轍。"
沒有落款,沒有日期。林墨把紙條看了兩遍,疊好,夾回本子裡。
所有人聽著林墨邊看邊解讀,都是冷汗滲滲後背發涼!
這上邊是一個有良心的日本人記錄的無數個沒有良心的日本人在中國犯下的滔天罪行。
劉向東聽得臉色鐵青,牙齒咬得吱吱之響:"那麼多人……鬼子就這麼……"
林墨把本子收好,"甬道就是礦洞的主入口。我們封的那個口子,裡面鬼子炸過,表面上堵死了,可老鼠能鑽出來,說明裡面還有縫隙。"
劉連長抬頭看著他:"你想說什麼?"
「鬼子炸塌的部分老鼠能鑽出來,現在咱們打擾到了它們,它們會不會也能從咱們封堵的炸點鑽出來?
這些東西體積小,可沒有狼好打!要真是成千上萬地從裡面出來攻擊咱們,後果很嚴重!」
「你說怎麼辦?」劉連長咬著牙問。
"連長,我帶人進去!"
"說說你的計劃?"
「記錄已經表明,甬道通著礦脈,但那些老鼠不除,我們根本不能進去勘測,我帶兩個班,滅了那些老鼠。」
「用槍不行,用手榴彈也不行,你準備怎麼辦?火焰噴射器咱們一共就兩具,恐怕也對付不了那麼多的老鼠?"
「我們現在有的是油,那個甬道越向里越向下,我帶人弄幾大桶柴油進去……」
「明天開會研究一下。」
第二天一大早,劉連長把所有班排幹部叫到指揮樓開會。
馬燈還亮著,爐子燒得通紅。
孫成才坐在角落裡,靠著草堆,披著那件髒得不行的軍大衣,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劉連長把那本筆記本攤在桌上,把他能看明白的內容簡要地說了一遍。每說一段,屋裡就安靜一分。說到"特別設施"和"木頭"以及被坑殺、毒殺、毒氣泄露造成的我們國人傷亡的時候,不少人攥緊了拳頭。
"所以現在的情況是這樣的。"劉連長把筆記本合上,雙手交叉搭在桌上,"甬道就是金礦的入口。被封住的那一段,裡面就是礦洞的主作業面。鬼子當年把七百多礦工毒死在裡面,鼠群以腐肉為食,在坑道里盤踞了二十多年。但那本日誌里也寫了——礦脈還在,沒有采空。"
他頓了一下,目光掃過每一個人。"問題來了:咱們下一步怎麼辦?"
房間裡沉默了一會兒。二排長第一個開口:"等通訊恢復,上報軍區,等上級指示。這是最穩妥的。"
一班長接話:"穩妥是穩妥,可這雪還不知道要下多久。咱們總不能一直在這兒貓著。"
二班長舉手:"甬道封住了,老鼠出不來,暫時沒危險。可那東西總在裡頭待著,也不是個事。萬一哪天封口鬆了,跑出來——"
"所以我的意見是。"孫成才忽然開口了。他從角落裡站起來,往前走了兩步,站到馬燈底下。帳篷里的人一下子都看向他。他的軍大衣領子豎著,遮住了半張臉,可馬燈的光把他的眼睛照得清清楚楚——那雙眼睛裡有一種算計過後志在必得的光。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拔高了半度,像是回到了從前那種當領導講話的調子上。"劉連長,各位同志。甬道不能放著不管,金礦也不能不要。我建議,組織一支精幹力量,由我帶隊,進甬道一探。"
他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全場,像是在等別人接話、附和。可沒人接。他只好自己往下說:"一排副排長張寶根同志,上次跟我進過甬道,有經驗,膽大心細。我提議由他擔任前鋒,負責探路和一線作戰。我居中指揮,一排長押後策應。這樣分工明確,進退有序。"
他說話的時候,眼睛一直瞟坐在角落裡的張寶根。
張寶根坐在彈藥箱上,並沒有積極響應。
趙排長的眉頭皺了一下。他聽出了孫成才這話里的彎彎繞——前鋒,探路,一線作戰。說得是好聽,可誰都知道,前鋒就是第一個撞上老鼠的人。打好了,是孫成才指揮有方;打不好,是張寶根沒頂住。
一班長低著頭,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三班長把煙叼在嘴裡,眯著眼看著孫成才,那眼神裡頭有一種"又來了"的意思。
趙排長看了張寶根一眼,張寶根還是低著頭,什麼反應都沒有,一點也沒有給孫成才面子。
所有人都看向連長劉向東。
劉連長盯著孫成才,像是要把他的花花腸子看穿。
他的手指在桌上輕輕叩了兩下,像是在組織語言,最終說出來的話讓所有人都眼神一凜:
"孫副營長,你的計劃我不能批准!"
屋裡瞬間靜得能聽到針落地的聲音。
孫成才的笑容僵在了臉上:"為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