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連長站起來,雙手撐在桌沿上,逼視著孫成才的眼睛:"第一,你之前進甬道,進去不到兩百米就被嚇出來了。你親眼見過那些老鼠,你知道那是什麼場面。你現在說要帶隊,你拿什麼保證完成任務?"
「毛主席說……」
「毛主席說『知己知彼,百戰不殆』,老人家還說『不打無準備之仗』!你的計劃和方案呢?你靠什麼證明你的這次行動會成功?」
孫成才的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被劉連長抬手攔住。並且直接把孫成才的臉皮撕下來踩到地上:
"第二,你把張寶根推在前面當先鋒,自己居中'指揮'。你心裡怎麼想的,你清楚,我也清楚。你進去,是衝著功勞去的,不是衝著完成任務去的。贏了功勞是你的,輸了責任是張寶根的。這種把戲,你最好在機關里耍,這裡是我的兵,我不會讓和我一起生生死死的弟兄,為你的機會主義和投機主義賠命。"
屋裡靜得出奇。孫成才的臉一陣紅一陣白。他想反駁,可劉連長說的每一個字都戳在他最疼的地方。
"第三,甬道里的老鼠不是幾隻,是成千上萬。你帶兩個班進去,萬一出了事,二十多條命搭在裡面,你負得起責嗎?"劉向東直直看著孫成財的眼,「打仗是真刀真槍的流血犧牲,不是靠耍嘴皮子殺敵!」
孫成才張了張嘴,聲音有些發緊:"劉連長,我承認我之前是出了些問題。可這回我是真的想——"
"你'想'什麼不重要!"劉連長打斷他,"我要的是確保每一名戰士的安全的行動。你連基本的方案和計劃都沒有,我看不到安全保障,所以我不能批准你帶兵。"
他坐下,端起搪瓷缸子狠狠喝了一口水,那是結束談話的意思。
孫成才站在那裡,像一根被人拔出來又插不回去的木樁。他站了好幾秒,才轉身走回角落,坐下去,把軍大衣裹緊了,低著頭不再說話。
可誰都沒注意到,他低垂的眼皮底下,那雙眼睛裡的光沒有熄滅,反而燒得更亮了。、
劉向東同意了林墨的計劃:運送大桶的柴油進入甬道,準備給老鼠們「火燒連營」。
轉天,天還沒亮透,林墨已經站在甬道口了。
工兵排先打開了封堵的甬道口。
風從洞口灌出來,帶著那股熟悉的、潮濕發霉的氣味,混著鐵鏽和腐肉的腥甜,在冷空氣里顯得格外刺鼻。他蹲下來,伸手摸了摸洞口邊緣的碎石,被炸藥崩過的痕跡還在,稜角鋒利,凍得冰涼。
"油桶呢?"林墨站起來。
趙排長帶著四個戰士,每個人扛著一根撬槓,身後十多個戰士四個人一組,推著三個半人高的油桶滾過來。油桶外殼磕得坑坑窪窪的,鐵皮上沾著雪和泥,在灰白色的晨光里泛著暗沉的光。桶身上印著日文字樣,紅漆已經褪了大半,但還能看出"燃料""第二倉庫"幾個字。油桶滾過雪地的時候,發出沉悶的"咕嚕咕嚕"聲,碾出一道道深溝。
"後面還有兩桶。"趙排長喘著粗氣,額頭上冒著白氣,"太重了,這玩意兒裝滿了怕不有一百大幾十公斤。"
林墨走過去,拍了拍一隻油桶,發出沉悶的"咚咚"聲,聲音紮實,滿的。他擰開桶蓋上的密封螺帽,一股濃烈的柴油味撲出來,嗆得旁邊的人往後退了一步。他湊近聞了一下,不是變質的味道,油質清澈,絕對能燒。
"把桶蓋全部打開,用布條塞住口子,防止灑漏,但要保證倒的時候一拔就開。"林墨退後一步,讓戰士們操作。他轉過身,看向站成一排的兩個班的戰士,一共二十多個人,背槍的背槍,舉火把的舉把,腰裡別著手榴彈,腳上綁著防滑的麻繩。這些都是趙排長從狼群之戰里挑出來的老兵,臉上的表情緊繃著,可眼睛裡有光。
"任務說一遍。"林墨的聲音不大,可每個人都聽得見。"進去,把油桶運到鐵軌下坡的位置。到了地方,倒油,點火,撤出來。不跟老鼠纏鬥,不上刺刀,不開槍。
只用火攻!聽明白了?"
"聽明白了!"二十多個聲音匯在一起,在晨霧中迴蕩。
"黑豹!"
黑豹像戰士一樣從人群後面鑽出來,尾巴翹著,走到林墨腳邊蹲下,仰頭看著他。它的嘴上的傷已經結了疤,皮毛上還留著幾道狼爪的印記,可它的眼神平靜,耳朵豎著,像是在等命令。
"開路!"
黑豹第一個鑽進了甬道。
林墨跟在後面,手電的光柱切開黑暗,照見鐵軌上厚厚的鐵鏽和碎石,照見兩側石壁上坑坑窪窪的鑿痕,照見頭頂拱形混凝土頂上密如蛛網的裂縫。他的靴子踩在碎石上,沙沙響,回聲在甬道里蕩來蕩去,嗡嗡的,像無數個人在遠處說話。
後面,戰士們兩人一組,推著一隻油桶,沿著鐵軌緩緩向前滾。油桶的金屬外殼磕在鐵軌和碎石上,哐當哐當響,聲音在密閉空間裡被無限放大,又彈回來,混在一起,像一台巨大的機器在轟鳴。空氣中柴油的氣味越來越濃,順著甬道向前彌散,蓋過了原本的霉腐味。
走了約莫一百五十米,甬道開始轉彎。一轉彎,身後洞口的天光徹底消失了。手電的光柱變成了唯一的光源,橘黃色的,在黑暗裡勉強撐開一圈幾米遠的可見範圍。
火把還沒有點,趙排長下令等到了地方再點火——老鼠怕火,點早了會把鼠群提前驚動,也怕萬一油桶漏了不安全。
又走了將近兩百米,甬道開始明顯下傾。坡度不大,但人能感覺到腳步在往下走,膝蓋承受的壓力在變化。鐵軌兩側的石壁上開始出現水漬,亮晶晶的,在手電光里像無數隻半睜的眼睛。空氣變得更潮更悶了,柴油的氣味在潮濕的空氣里散不出去,悶得人胸口發脹。
黑豹在前面停了一下。
它的耳朵往前轉了轉,尾巴放低了,但沒有夾起來。它回頭看了林墨一眼,然後繼續往前走,步子比剛才慢了一些,四條腿微微彎曲,像是隨時準備撲出去。
"有老鼠了。"林墨壓低聲音對趙排長說,"黑豹聞到了。"
趙排長把手電往前面照了照。光柱盡頭,黑暗裡隱隱約約有什麼東西在動。不是一隻,是很多隻,在手電光的邊緣一閃一閃的,像一群螢火蟲被驚擾了,四散又聚攏。他吸了一口氣:"還真他娘的多!"
繼續往前走了不到五十米,老鼠開始現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