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太深,每一步都要把腿從雪地里拔出來再踩進去,明明不很遠,大家卻足足走了一炷香的工夫,隊伍才終於到達了第七觀測點所在的那座山頭的腳下。
山腳處的地形比林墨記憶里複雜了許多。
暴風雪把周圍的積雪堆到了山壁根部,形成了一個傾斜的雪坡,把原本裸露的岩石和地表植被全部蓋住了。枯藤和干灌木從雪裡伸出來,橫七豎八地交織在一起,像一張巨大的灰色網,罩住了整個山腳區域。有些地方的藤蔓粗得像手腕,乾枯的枝條上掛著冰凌,在灰白的天光里泛著冷光。
林墨站在山腳前面,目光掃過這片被積雪和植被封住的山壁表面。他對照了圖紙上的標註——冶煉廠的正式入口就在這道山壁的某個位置,鬼子撤離時外封鐵板,水泥灌縫,跟山體融為一體。
眼下從外面看,這道山壁跟周圍的山體連成一片,看不出哪裡是石頭哪裡是鐵板,也看不出哪裡是天然形成的哪裡是人工修建的。
雪蓋住了所有輪廓,枯藤遮住了所有縫隙,整個山腳像一面被縫合了的傷口,看不出哪裡能撕開口子。
"趙排長。"
趙剛從隊伍後面跑過來,下半身全是雪,哈出的白氣在面前凝成一團。他在林墨面前站定,喘了一口氣:"怎麼了?"
"大部隊就地紮營。由你指揮,先搭帳篷,把柴油爐生起來,熱水燒上。讓大家緩緩神,同時警戒哨就位,以班為單位分配駐點,不分散太開,也不擠成一團。
我和老孫帶幾個人轉轉!"
趙排長看了看天色,陰雲壓得很低,看不出時辰,但感覺離天黑不遠了。他點了一下頭:"行,你們得走多長時間?當心猛獸!"
林墨伸手拍拍他的肩膀:"不一定。這面山壁被雪和藤蔓蓋住了,不扒開看看根本不知道入口在哪裡。我們沿著山腳繞一圈,天黑之前肯定回來。"
【記住全網最快小説站 追書神器 101 看書網,101𝑘𝑘𝑠.𝑐𝑜𝑚隨時讀 】
林墨從工兵排的隊列里把孫排長叫出來。
老孫四十出頭,精瘦結實,臉上有幾道皴裂的口子。他聽完林墨的簡短安排,一句話沒多說,轉身從工兵排里點了七個戰士,除了槍枝,還背著工兵鍬、撬槓、繩索等工具。
黑豹走在最前面當先鋒。
它沿著山腳貼著雪面走,偶爾停下來把鼻子湊進雪裡聞一聞。林墨跟在它後面兩三步遠的位置,小心避開那些從雪裡伸出來的枯藤和灌木枝。孫排長帶著其他人跟在後頭,每個人手裡都攥著傢伙,沒人說話,只有靴子踩雪的咯吱聲和在雪層里艱難抽腿邁步的粗重喘息。
繞著山腳走了將近半個時辰。雪地里的枯藤越來越密,有些地方的藤蔓粗得像成人手臂,交錯纏繞在一起,把下面的岩壁遮得嚴嚴實實。林墨在一處藤蔓最密的地方停下來,用手電貼著雪面照了照,又用撬槓撥了一下面前的枯藤——藤條凍得硬邦邦的,撥不動。他用撬槓敲了敲枯藤下面的岩石,實心的,沒有回音。
繼續往前走。又走了大約一炷香的工夫,黑豹忽然停住了。
它蹲在一處被積雪和枯藤覆蓋的岩壁前面,耳朵往前豎著,尾巴平伸,一動不動。它的鼻子貼著雪面抽動了幾下,然後抬起頭,用前爪扒了一下面前的雪——雪被扒開一層,露出下面的枯藤。它又扒了一下,枯藤被雪壓得很實,扒不動。
林墨走過去蹲下來,仔細觀察黑豹面前的那片區域。這裡的積雪比別的地方薄一些,枯藤也更密,交織在一起形成一個不規則的凸起。
小周上前,用撬槓撥開一層枯藤,底下露出青灰色的岩石表面——跟周圍山體的顏色不太一樣,太齊整了。
孫排長趕上來蹲下,用手套抹開積雪和苔蘚的混合層,那層青灰色的表面露出來更多。他伸手敲了兩下——聲音跟敲在岩石上的悶響不一樣,帶著一點點金屬的回彈。他從腰上摸出刺刀,沿著那個表面的邊緣颳了幾下,刮掉了一層鐵鏽和泥灰的混合物,底下露出暗紅色的鐵板邊角。
"在這裡。"孫排長壓低聲音,語氣里壓著一股興奮,"是鐵板!"
林墨也蹲下來仔細看。
鐵板表面覆蓋著厚厚的鏽層,邊緣被水泥封死在岩壁里,跟圖紙上的標註完全一致。剩下的工作就是清理積雪和藤蔓,把整面鐵板完整地露出來——但那需要時間,需要人手。
"孫排長,記住這個位置。明天過來清理!"
林墨從那塊鐵板的位置直起身子時,天已經變了顏色。原本鉛灰色的雲層被西邊透出來的光染成了一種說不清的暗黃,雪地的反光也從白變成了青,又從青變成了藍。
風小了些,可空氣里的寒意像刀子一樣貼著皮膚往下刮,每呼出一口氣,面前就凝成一團白霧,半天不散。
"走吧,天黑之前得回去。"林墨帶頭轉身沿著來路往回走。孫排長帶著七個人跟在他後面,工兵鍬在背包上叮噹響。
隊伍沿著山腳原路折返,暮色把大家的背影吞成了一個一個模糊的灰點。
黑豹仍然走在隊伍最前面開道,剛走了沒多遠,黑豹忽然慢了下來。它從快步變成了碎步,又從碎步變成了慢走,最後在一條乾涸的溪溝邊緣蹲住了。它蹲在那裡,尾巴放平,耳朵往前轉,眼睛盯著北邊那片榛柴叢的方向,一動不動。
林墨看見黑豹蹲住,立刻跟著放慢了腳步,並抬手朝後面壓了一下。孫排長和七個戰士同時停了下來,沒有人出聲,沒有人問為什麼——在野外行軍久了,看見帶頭的慢下來,都會本能地跟著慢下來,先把嘴閉上,把眼睛睜開。
機場御狼的最後一戰中,戰士們打光了身上所有子彈,現在用的都是一水兒的日式裝備。
林墨把背上那支三八大蓋取到手裡,蹲下來,槍管順著黑豹視線的方向探出去。後面的八個人跟著蹲成了一排,有人把槍從肩上取下來端在手裡,有人眯著眼往黑豹盯的方向看,有人拉了一下槍栓,又被旁邊的人按住了手腕——還沒看見東西,別急著拉栓,脆響在傍晚能傳出去很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