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塔台二層,孫成才失魂落魄地坐下來,閉著眼,腦子裡翻江倒海一般。他想起自己來這裡的使命,想起魏公子的交代,想起自己辦砸的事,想起那個知青獵戶。
從一開始自己就沒有正眼看過他,可他偏偏啥事都能幹成、老天爺爺處處眷顧他!
現在,林墨找到了冶煉廠,發現了萬人坑,挖出了皇族屍骨。這些功勞,隨便分一件出來都夠一個人風光好一陣子的。可這些功勞,沒有一件是自己的。
他在這裡待了快兩個月,除了添亂,什麼也沒幹成。
他越想越恨,恨林墨,恨劉向東,恨周參謀,恨每一個看他時帶著那種眼神的人。
他從兜里摸出一張紙,又摸出那半截鉛筆。在紙上寫了關於發現日本皇族當年留下悔罪書,以及找到金礦和冶煉廠的事!」
然後他站起來,朝電訊室走去。
小周看見他進來,臉上的表情僵了一下。孫成才沒有廢話,把那張紙遞過去:「把這個發給這個呼號……」
小周的嘴唇動了一下:「孫副營長,這個……」
孫成才的聲音壓得很低,語氣里有一種近乎瘋狂的東西,「快,現在就發!現在,別忘了,現在咱倆是一條繩上的螞蚱!」
一步錯,步步錯。
小周心裡既矛盾又害怕。
但僥倖心理又壓住了他的慌張:孫成才只是犯了錯誤,並不是敵人,他之前讓自己發的電報頂多算是僭越,並不是通敵……
最終,他接過了那張紙,並把手指搭在了按鍵上。
……
給連隊送給養的直升機爬升到巡航高度後,機艙里的噪音穩定下來,旋翼的轟鳴變成了一種持續的、沉悶的背景音,壓在耳膜上,久了也就習慣了。機艙里沒有暖氣,冷風從艙壁的縫隙里鑽進來。
幾個傷員裹著軍大衣靠在艙壁上,有人閉著眼打盹,有人盯著舷窗外黑沉沉的夜空發呆。
周參謀坐在機艙中間的位置,把筆記本攤在膝蓋上,借著艙頂那盞昏暗的應急燈,一個傷員一個傷員地過。他問得很細,叫什麼名字,哪個排的,什麼時候受的傷,怎麼受的傷。大部分人回答得都很簡單——「和狼群搏鬥的時候被咬的」「狼群沖陣地,我在第一排,被撲了一下」「不礙事,皮外傷,養幾天就好」。周參謀點點頭,在本子上記幾筆,然後轉向下一個。
問到劉小北的時候,氣氛變了。
劉小北右臂上纏著厚厚的繃帶,繃帶外面滲出來的血跡已經干成了暗褐色。
周參謀把聲音放輕了一些:「劉小北同志,你是怎麼受的傷?」
劉小北沉默了幾秒。目光從周參謀臉上移開,落在機艙壁上,又移回來。他的嘴唇動了兩下,像是在猶豫什麼。旁邊的通訊員小劉坐在對面的椅子上,也是右臂上纏著繃帶,他低著頭,手指頭攥著膝蓋上的軍大衣邊,越攥越緊。
——兩個人的傷都是拜孫副營長所賜,周參謀問到自己的時候,自己該怎麼說?不管怎麼樣,自己都是他的通訊員兼警衛。
「周參謀,」劉小北終於開口了,「我要實話實說嗎?」
「當然,誠實是每個革命戰士的基本準則之一。」
劉小北深吸了一口氣,把那天晚上發生的事從頭講了一遍。
他講了孫成才怎麼在情況不明的前提下,剝奪了一排張副排長的指揮權,怎麼不顧張副排長和三班長的反對,硬在夜裡命令戰士們搬開堵甬道口的石頭,導致裡邊的母狼發動突襲,一口咬住了自己的右臂。
「我倒在雪地里,」劉小北的聲音有些發緊,「那畜生壓在我身上,牙齒陷進棉襖里,我疼得喊都喊不出來。旁邊的人不敢開槍,人和狼滾在一起。後來是張副排長衝上來,用刺刀把狼捅了,我才被拖出來。可我的右臂,從這兒——」他用左手指了指自己的右小臂,「到這兒,被咬穿了,骨頭都露出來了。衛生員說,筋斷了,以後能不能端槍,不好說!」
「你是說,是孫成才不顧其他人的反對,強行組織的行動?」
劉小北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周參謀轉向小劉:「小劉同志,你呢?你的胳膊是怎麼回事?」
小劉嘴唇發抖,額頭上沁著一層細密的冷汗。
「我……」他的聲音啞得厲害,像是嗓子裡塞了什麼東西,「我是自己出去的。不是,我是跟孫副營長一起出去的。
他說他要出去轉轉,劉連長和林副連長宣布過規定,任何人不得單獨行動,他不聽,我就跟著他出去了。
結果遇上了狼。」
他說得含含糊糊。
其他幾個傷員卻聽不下去了:「小劉,我們都知道你是孫副營長的通訊員,但實際情況就是實際情況,你不用替他遮遮掩掩的……」
幾個人你一言我一語,把孫成才的褲衩子都扒了個精光。
周參謀心裡聽的透亮:丫的孫成才,真不是一盞省油的燈!
他想起剛才在機場的指揮樓里,孫成才坐在角落那副坐立不安的樣子,想起他打斷三班長匯報時那種急於表現的尖銳,想起他聽到林墨的種種發現眼裡妒火中燒的樣子……
誰也不知道,隨著電訊班小周的手指在電台按鍵上起伏,一道電波飛越千山萬水,被北京的一部電台穩穩捕獲。
沒過多久,外經部計劃處主任室的黑色電話 「叮鈴 —— 叮鈴 ——」 響了起來。
主任魏東來伸手拿起聽筒。聽筒貼到耳邊的一瞬間,臉上先是浮起一層職業性的平靜,是機關幹部接工作電話慣有的、不帶多餘情緒的淡漠。
這通電話不是部里內部的工作通報。
他的表情隨著電話里的內容變得矛盾複雜:表層是不動聲色的克制,眼底深處藏著忌憚,又摻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焦灼,還有一絲賭徒式的權衡。
他的嘴唇輕輕抿緊,又鬆開來,聲音維持平穩:「嗯,我知道了。你們制定一下計劃,該通知的通知,注意影響!」
他微微偏過頭,眼角餘光掃向辦公室虛掩的房門,側耳聽外面走廊有沒有腳步聲。臉上那層偽裝出來的平靜底下,緊張在一點點往上浮。眉頭沒有緊鎖,只是淡淡的蹙著,不敢有太過顯眼的神態,可臉色悄悄褪去幾分血色。
「是,我們會制定周密方案!」 對面簡短回應。
電話掛了,魏東來望著窗外出神,他心裡清楚,方才那短短几句通話,又把自己往懸崖邊上推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