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團長三步並作兩步跨進正廳。
他把頭上的軍帽一把扯下來，隨手甩在八仙桌上。
桌面上擺著三個黑色硬殼檔案夾。
每個檔案夾都有三寸厚，封皮上貼著列印出來的白紙黑字標籤。
第一本寫著：《防疫給水部支隊編制及人員名錄》。
第二本寫著：《黑石峪、野狼溝、白馬澗三處地下實驗場結構測繪圖》。
第三本寫著：《活體實驗記錄及受害者統計匯總》。
李團長伸出粗糙的大手，直接抓起最右邊那本受害者匯總。
程團長緊跟在後面走進屋。
他把門帘放下，快步走到桌案右側，伸手按在第二本測繪圖上。
夏啟、牛濤、趙正陽和廖勇依次走進正廳。
趙正陽轉身把正廳的兩扇木門合上，插上了門栓。 屋裡很安靜。
只有李團長翻動紙張的嘩啦聲。
第一頁是一張黑白照片。
畫面里是一間砌著白瓷磚的地下室，鐵架床上綁著一個十來歲的男孩，胸膛已經被剖開，旁邊站著兩個戴口罩、穿白大褂的人，手裡拿著懷表在計時。
照片下方印著三行小字。
【編號：一零四。】
【來源：穰縣劉家屯。】
【實驗項目：鼠疫跳蚤活體感染及臟器衰竭時間測定。】
李團長喘氣的聲音一下子粗了。
他右手捏著紙頁邊緣，把厚實的銅版紙捏出了幾道深深的摺痕。
他沒有罵娘。
也沒有拍桌子。 他只是把這一頁翻過去，繼續看第二頁。
第二頁是兩張並排的照片，下面是密密麻麻的表格。
表格里寫著姓名、年齡、籍貫，後面跟著感染菌種、發病時長、解剖記錄、焚燒爐編號。
王老五，三十四歲，邾縣人，炭疽孢子呼吸道吸入，三十六小時死亡，活體取肺。
張桂蘭，二十二歲，桐陽縣人，霍亂弧菌原液灌胃，四十八小時脫水死亡，孕婦，連同胎兒一併做成標本。
無名氏，約七歲，凍傷實驗，雙臂浸泡零下三十度鹽水四小時，木槌敲擊骨骼碎裂測試。
一頁。
兩頁。
十頁。
三十頁。
五十頁。
廳堂里安靜得只能聽見牆角座鐘滴答走動的聲音。 李團長翻書的動作越來越慢。
他的右手開始發抖。
最開始只是手指尖在顫，翻到第五十頁的時候，他整條右臂都在跟著抖。
紙張在他手裡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程團長站在旁邊，已經看完了工程測繪圖的前半部分，正歪著頭看李團長手裡的冊子。
「老李。」
程團長開口喊了一聲，嗓音發乾。
李團長沒理他。
李團長翻到了最後一頁。
最後一頁是一張匯總表。
【黑石峪一號基地：累計運入活體實驗品七百一十二人，生還零人。】
【野狼溝二號基地：累計運入活體實驗品三百八十九人，生還零人。】 【白馬澗三號基地：累計運入活體實驗品三百七十五人，生還零人。】
【總計：一千四百七十六人】
啪。
李團長把檔案夾合上了。
動作很輕，沒有發出多大的聲響。
他雙手撐在八仙桌的邊緣，低著頭，肩膀一聳一聳的。
過了足足一分鐘。
李團長抬起右手，用袖口在臉上胡亂抹了一把。
袖口放下來的時候，粗布軍裝的袖管上多了一大片深色的水漬。
「老趙。」
李團長的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趙正陽走上前一步，站在桌案對面：「李團長，我在。」 「這上面的人...」
李團長指著那個黑色的檔案夾，手指頭直哆嗦。
「這一千四百七十六個老百姓，還有咱們被俘虜的戰士，真就沒一個活下來的？」
趙正陽搖了搖頭：「這是後方情報部門通過繳獲的日軍絕密電報底稿，這還只是目前通報查實的...」
他沒有把話說完，可大家都明白他要表達的意思。
「砰！！」
李團長一拳重重砸在八仙桌上。
桌上的搪瓷茶缸跳了起來，茶水灑了一桌。
「畜生！一群不配披著人皮的狗雜種！」
李團長的胸膛劇烈起伏，脖子上青筋暴起，扯著嗓子吼道：
「那裡面還有懷著孩子的娘們！還有幾歲大的娃娃！」
「他們怎麼下得去手！啊？！他們還是不是娘生父母養的？！」 李團長抓起桌上那本厚重的檔案夾，唾沫星子混著眼淚往下掉：
「老子見過鬼子屠村，見過鬼子搶糧，老子以為這幫東洋畜生頂多就是豺狼虎豹！」
「可豺狼虎豹吃飽了還知道歇口氣！這群天殺的王八羔子，把活生生的人綁在鐵床上拿刀子剮！往孕婦肚子裡灌毒水！拿木槌敲幾歲娃娃的骨頭！」
「生兒子沒屁眼的狗東西！斷子絕孫的雜碎！老子就是把他們全拉去點天燈、千刀萬剮、挫骨揚灰，都贖不清這幫畜生造的孽！！」
吼到最後一句，李團長一口氣沒提上來，臉色漲成紫紅，高大的身軀猛地晃了兩下，膝蓋一軟差點往後栽倒。
夏啟眼疾手快，一步搶上前去，伸出雙手架住李團長的胳膊。
牛濤也同時跨前一步，一把拉過旁邊的太師椅，穩穩抵在李團長身後，和夏啟一起將這位渾身發抖的老團長扶坐在椅子上。
李團長坐在椅子裡，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膛像破風箱一樣呼哧作響，一隻手還死死抓著夏啟的小臂，指甲幾乎要掐進布料里。
程團長沒有說話，只是伸手從兜里摸出旱菸袋，抖著手往煙鍋里塞菸絲。
塞了三次，菸絲全灑在了褲腿上。
程團長把旱菸袋往桌上一拍，煙杆直接斷成了兩截。
「這幫雜碎，根本不是人。」 程團長盯著桌上的斷煙杆，一字一頓地開口。
「兩軍交戰，死在戰場上，那是軍人本分。」
「可他們抓手無寸鐵的娃娃，抓懷著身子的女人，關在地窖里往血管里打毒蟲，拿活人試毒藥...」
程團長轉過頭，看向夏啟：
「夏政委，你們從八十年後過來，歷史書上，這幫畜生後來遭報應了沒有？」
廳堂里的空氣一下子凝固了。
牛濤站在夏啟身側，雙手背在身後，軍靴後跟輕輕磕了一下地面，沒有吭聲。
趙正陽嘆了一口氣看了一眼夏啟。
夏啟拍了拍李團長的手背，走到八仙桌前。
「程團長。」
夏啟開口，聲音很平，沒有任何起伏。
「在原本的歷史上，這支代號防疫給水部的魔鬼部隊，還有他們的本部七xx部隊，用這種殘忍的手段，殺害了上萬名同胞。」 「但到了日軍戰敗投降的時候，他們的部隊長sjsl，把這幾年用無數華夏人性命換來的細菌實驗數據、人體解剖報告，全部打包交給了大洋彼岸的西方。」
李團長猛地抬起頭，把手掌從臉上放了下來。
「然後呢？！」李團長啞著嗓子問，「西方人把他們全槍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