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斷指
縣城蔬菜公司，掌管著整個縣城居民的菜籃子，公司在城外建有菜庫，專門用來儲存蔬菜。
另外還下屬著兩個門市部，到了冬天，其實也沒啥太多的蔬菜，基本就是蘿蔔白菜土豆這些。
沒法子，條件所限，冬天的天氣太冷，滴水成冰，從外地運輸蔬菜，到家都凍得槓槓的。
所以到了冬天，蔬菜公司反倒非常清閒。
尤其是採購科，都閒出屁了。
一上班，科室裡邊一伙人下象棋，一伙人打撲克，好不熱鬧。
科長馬占江親自帶隊，他今天手氣不好，三扣一，沒到晌午呢，就輸了好幾塊錢。
噹噹當，有人敲門，然後就看到三個大人領著個小娃子進來。
馬占江掃了一眼來人：都戴著狗皮帽子，棉手捂子，腳上穿著靴靴和氈靴，土裡土氣，一瞧就是屯老帽兒。
於是馬占江根本都沒搭理這夥人，繼續玩牌。
「幾位同志，你們有啥事？」科里的郭雪峰上前詢問。
賈大明白連忙從兜里掏出來一盒菸捲：「同志，先抽菸。」
在社員裡邊，他就算有見識的了，還知道菸酒開路。
郭雪峰擺擺手，示意他們有事說事。
賈大明白這才慢條斯理地說道：「俺們是向陽公社紅旗大隊木頭村滴，大夥扣了點蔬菜大棚，想來咱們蔬菜商店問問收不收，俺們把樣品都帶來了，長得可水靈涅。」
郭雪峰不由得眼睛一亮，這大冬天的，要是能搞點鮮菜，那他們採購科算是露臉了。
正要看看貨，就聽馬占江使勁一摔撲克：「這破牌，又扣底啦，不玩不玩了，運氣都叫你們幾個屯二迷糊給攪了！」
「你說誰是屯二迷糊？」趙老六一聽就來氣了。
馬占江就跟吃了槍藥似的：「就說你咋滴，你們種那破菜，連收購任務都沒有，趕緊滾蛋，不收不收！」
「同志，買賣不成仁義在，說話咋這難聽？」
車老闆子也有點壓不住火，姓馬是吧，就這樣的牲口，要是在他手裡，幾鞭子下去，保管捋順條揚。
這時候，郭雪峰連忙在中間當和事佬：「科長，農民兄弟種菜也不容易，正好快要過年，要不咱們就臨時採購一批，也能豐富居民節日的菜籃子，上邊瞧著也高興不是。」
最後一句話，還真有點打動了馬占江，他最近正準備往上動動呢。
於是哼哼兩聲：「走，上我辦公室談談去。」
科室里其他人都知道這是馬科長的習慣，所以都老老實實在這屋呆著，繼續下棋打牌。
旁邊就是科長室，馬占江看到一個土老帽去外邊扛進來一個草包，他不由得眼睛一亮：梅花鹿拉的爬犁，還是一頭公鹿！
正好他托的關係說，那邊辦事的人就好這口兒，這頭大公鹿就送上門來，該著我老馬走字兒。
等坐到自己的椅子上之後，馬占江掃了一眼對方拿出來的韭菜芹菜黃瓜這些蔬菜，然後就端著搪瓷缸子，慢滋滋地開始喝茶。
等得賈大明白幾個人都心焦磨爛的，趙老六最沉不住氣：「成不成的，你給俺們一個痛快話成不？」
他來的時候可是跟大夥保證了的，趙老六現如今也是要臉的人。
馬科長不慌不忙，放下茶缸子，手指輕輕敲著辦公桌：「這種計劃外採購，是很麻煩滴，需要好好研究研究。」
「咋研究？」趙老六是一根筋，還想問呢，被賈大明白給拉到一邊。
然後賈大明白這才點頭哈腰地說：「科長，俺們農村種點菜還是很不容易滴，起五更爬半夜，您多照顧照顧。」
「就是，伺候大棚里的這些蔬菜，比伺候自個孩子還上心呢，上些日子下大雪，大棚差點壓塌嘍。」車老闆子也跟著補充。
趙老六也想起了自己付出的辛苦：「可不咋滴，俺媳婦都差點流產，還有為了給黃瓜授粉，俺都拿著毛筆，一朵花一朵花那麼捅咕，來，嘗嘗俺們的黃瓜，可脆生啦！」
李驚蟄則一言不發，全程看著，他早都瞧出來了，這為馬科長，就不是正經辦事的人0
反正李驚蟄也不愁賣，他第一站來蔬菜公司，就尋思著這邊能夠大量收購。
實在不行，李驚蟄還有第二條路，去工廠多跑跑。
再不行的話，就領著人蹲市場，聽說縣城這邊，已經恢復了農貿市場，規模比公社那邊更大。
李驚蟄不急，可是那三位著急啊，就怕又花錢又挨累的，最後蔬菜賣不掉，那不全打水漂啦？
尤其是經歷了雪災之後，他們剩下這些家，還背著另外那兩家大棚被壓塌的重任呢。
賈大明白他們說的口於舌燥，馬科長依舊是不著急，這下連賈大明白都瞧明白了：人家擺明了是想要好處啊。
這年頭還沒有吃回扣的說法，大概差不多，搞不好就得出點血，上點孝敬。
想到這裡，賈大明白的大臉盤子又努力擠出笑容：「科長，您看有啥需要俺們幫忙滴，您就儘管吩咐。」
早說這個不就完了，馬科長咳嗽一聲：「說起來啊，還真有點事情，我一個朋友，一直想要吃鹿肉補補。」
賈大明白三人立刻色變，車老闆子一個勁擺手：「不行不行，這鹿是驚蟄養著割鹿茸的！」
馬科長立刻呱嗒一下撂下臉：「你那兒不行，我這兒也不行啊，好走不送！」
「你—
」
賈大明白和車老闆子都氣夠嗆，卻也只能強忍著，誰叫農村人進縣城，心裡本來就發威呢。
趙老六不管那麼許多，用手點指馬科長：「難怪你他娘姓馬，真不辦人事兒！」
「再用你那破手指著我，信不信把保衛科的人叫過來，手指頭給你掰下來！」馬科長還能怕你幾個屯老冒兒。
「有能耐你就掰，俺這六指兒正多餘呢！」趙老六也上來渾勁兒。
嗆火是吧，馬科長也想不到遇到這種混不吝的，啐了一口：「小樣，你要是真有膽子把自個手指頭剁下去，那我就把你們的蔬菜全都要啦，你敢嗎，量你也沒那個膽子！」
趙老六還偏偏是個不信邪的，怒氣上沖，好不容易才被賈大明白和陳老闆子費勁巴力地架住。
「走吧，蔬菜公司的門檻太高，咱們農民高攀不起。」李驚蟄終於發話。
「姓馬的，你等著！」趙老六就聽李驚蟄的。
幾個人出了蔬菜公司，看看時間已經響午，李驚蟄就提議先吃口飯。
「都氣得飽飽滴。」賈大明白一個勁搖晃腦袋，「真是在家千日好，出門一日難涅。」
車老闆子也憤憤不平：「不就是縣城吃供應糧的嘛，好像高人一等似的，沒有咱們農民種糧食，他吃啥，吃屎去吧！」
李驚蟄也想叫他們多經歷經歷事情，畢竟以後不能啥事都他出頭。
看到那老哥仨都有點喪氣，李驚蟄指指前邊不遠的國營飯店：「走，我先請你們下館子，然後咱們再多跑幾家廠子，放心吧，蔬菜爛不到地里。」
「下啥館子，一人整倆饅頭對付一口就成。」車老闆子哪還有心思下飯店。
他是相當看好李驚蟄的，所以也跟著扣大棚，就指望著蔬菜能出倆錢呢，結果出師不利，第一站就碰了一鼻子灰。
幾個人正說著呢，就聽趙老六猛的喊了一嗓子：「濤子！」
李驚蟄也看到了，只見在國營飯店門口，一群人正謙讓著要進去呢。
其中最前面那位，氣度不凡，赫然正是馬成功馬大老闆。
而他小舅，就陪在馬老闆身後。
江濤聽到這邊有人喊，然後就瞧見了他大外甥，便跟馬老闆嘀咕一聲。
馬成功也是身子一振，就要往這邊走，結果發現李驚蟄很隱蔽地朝他擺擺小手，馬成功就把江濤先打發過來，自己則在領導們的簇擁下，進了飯店。
「小舅！」李驚蟄樂呵呵地打了個招呼，他感覺小舅經過磨鍊，現在穩當多了。
「濤子，啥時候來的！」趙老六上去跟江濤又摟又拍的，好不親熱。
江濤和幾個人打過招呼，他是昨天陪著馬成功來到縣裡，還沒抽出時間去姐姐家呢。
李驚蟄在得知小舅他們住在縣裡的招待所之後，就跟小舅約了一下，下午三點多去跟馬老闆見個面。
「行，我跟馬老闆好好商量商量，看看人家有沒有時間，樂不樂意見你。」有些事，江濤還蒙在鼓裡。
李驚蟄笑笑，也不點破，然後就叫小舅先去忙。
他領著賈大明白他們，另外又找了個小館子，點了四個菜，要了一瓶酒，反正也花不了幾個錢。
吃完一算帳，也才花了三塊多錢。
時間也到了下午，李驚蟄準備先去土產公司轉轉，畢竟這個去年有過合作，應該比較容易，正好也給車老闆子他們樹立一下信心。
走在大該上，趙老六忽然捂著肚子：「不行，俺要上茅樓，你們先去，俺能找到土產公司。」
「懶驢上磨屎尿多。」車老闆子埋怨一聲，也沒太在意。
趙老六轉了一圈，這才又轉回到蔬菜公司的採購科。
他氣沖沖地推開門：「那個不是人揍的馬科長呢，你爺爺又來找你啦！」
為了蔬菜大棚，他和媳婦付出多少勞累。
還有媳婦肚子裡的孩子都差點沒保住，結果到這裡，還要被人拿捏。
想想這些，趙老六這火騰騰的往外冒。
馬科長剛到單位，就被人給打上門來，也贈噌冒火：「咋滴，你還沒完了，還是那句話，你要是敢把自個手指頭切下來，俺就收菜！」
趙老六架著酒勁兒，嗖一下，把腿叉子拔出來，然後把手掌撼到辦公桌上：「瞧好了，爺爺到底是不是好漢！」
在眾人驚恐的自光中，趙老六手起刀落，伴著咔嚓一聲脆響，那個一直相伴的六指兒，應聲而落。
唰的一下，趙老六也冒出一頭冷汗，他咬緊牙關，把血淋淋的手指捏起來：「姓馬的，你要是說人話不辦人事，嘴不如腚~眼子，信不信俺把這個塞你嘴裡！」
嘔，採購科里，好幾個人都捂嘴乾嘔起來。
馬科長也面如土色，倒退幾步，靠在辦公桌上，嘴裡嘶吼：「保衛科，保衛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