槍聲是從發布會大廳側後方傳來的。
那聲音在密閉的走廊空間裡被放大了一瞬,然後撞上牆壁,反彈回來,混進發布廳里已經亂成一團的噪音中,瞬間平息了所有的嘈雜和空氣中炙熱的情緒。
發布會現場一片寂靜。
這一聲槍響沒有裝消音器。
所有人的身體在聽到那聲響的同一瞬間都做出了反應,人類的本能會識別槍聲,哪怕是從未聽過的人,哪怕不是米國人也會在一瞬間覺得「那是槍」。
「是槍聲!」
「gun!gun! SIG? ??」現場的米國記者華萊士尖叫道:「還是左輪?!」「有人開槍了!到底是怎麼回事,發生了什麼?」
「日本警察開槍了,警察開槍了!」
「永瀨警部?永瀨警部!!!」有人意識到了槍聲響起了方向正好就是永瀨廉離開的方向。發布廳里第一個衝出去的是名古屋電視台的一名攝像師。
他扛著機器就往外跑,攝像機的鏡頭蓋甩在他臉上了都毫無反應。
緊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
記者們從座位上彈起來,椅子被推得東倒西歪,有人被話筒線絆了一跤然後爬起來繼續跑。發言人站在講台後面,臉色煞白,他的嘴唇拚命在動但沒有人在意他在說什麼。
衛藤美彩幾乎是和那些男記者同時衝出去的。
NHK的女主播今天穿著一件淺杏色的短袖絲質襯衫,領口系著一條同色系的細絲巾,下面是一條深灰色的及膝一步裙,裙擺側面有一道不顯眼的開衩。
包裹在黑色絲襪中的雙腿在燈光下泛著微弱的光澤,腳踩著一雙中跟的黑色淺口皮鞋,跑起來的時候鞋跟在地板上敲出一連串急促的節奏。
她手裡攥著手機和一支錄音筆,另一隻手推開擋在面前的記者,眼睛亮得驚人,那是在 NHK社會部待了多年之後刻進骨頭裡的條件反射。
她不知道那邊發生了什麼,但她知道無論那是什麼,她都要在第一時間抵達現場。
有大新聞!有大新聞口牙!!!!!!
哼,本衛藤可不是吃素的靠裙帶關係上位的口牙!!!
在這一刻,衛藤美彩記者之魂附體,她跑得比西方記者華萊士都要快!
走廊不長,
從發布廳側門出去,右轉大約十米,就是特搜本部臨時辦公室的工位區域。
衛藤美彩跑在最前面,她身後跟著五六個記者和攝像師,攝像機的紅色指示燈已經亮了起來,有人已經打開了直播信號。
「快開,快開始直播!」
「國家放送協會,國家放送協會,這裡是名古屋警察本部平手案的現場,我是你們的衛藤美彩,我們剛才在發布會現場聽到了槍聲!」
NHK的攝像機在她衝過拐角的時候拍到了她前方幾米處的畫面。
畫面內,幾名穿著制服的警察正站在一間辦公室的門口,其中一個人正在用力推門,門被鎖住了。另一個警察在踹門:「警部?永瀨警部?你在裡面麼?快回話,快回話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說完,這個警察雙眼發紅,使勁地用皮鞋踹門。
金屬門框發出沉悶的震響。
衛藤美彩在距離那扇門大約五步遠的地方猛地剎住了腳步,她明智地沒有再往前沖,只是站在走廊邊上,鏡頭對準了那扇門。
小心槍!
經歷過瀨戶內海那件事之後,衛藤美彩變得怕死了很多。
當然,她更擔心的是上杉不要她了。
這一慢,後面很多的記者和警察就追了上來,而就在此時,門被踹開了。
門鎖彈出去的時候發出一聲脆響,金屬門框向內撞到牆壁上,彈回來,又被警察用手擋住。第一個衝進去的警察在門內站了大約兩秒:「警部?!」
他一開始有些激動,但等到看清楚裡面發生了什麼的時候,整個人像是被人從後面推了一把,往前跟蹌了一步,然後慢慢轉過身來:「等等,不要進來!」
然而此時沒有人理會他。
他身後的辦公室里,燈光從天花板上灑下來,照亮了辦公桌後面的那把椅子。
永瀨廉坐在那把椅子上。
他的身體微微後仰,靠著椅背,臉上是釋然的表情,就像是剛剛吃飽喝足睡午覺的狀態。
但他的頭正偏向右側,腦袋太陽穴的位置有一個暗紅色不規則的小孔,血從那個位置順著臉頰流下來,流過下頜,滴在深藍色的西裝外套肩部,把那裡浸成一片深色的濕痕,也浸透了他的警徽。右手下垂在椅子扶手的外側,手指還保持著握持的姿勢。
而在地板上躺著一把銀色的小型左輪手槍,制式新南部 M60,日本警察制式配槍。
由於這個案件可能涉及到極端暴力或者恐怖分子,因此所有一線搜查警察都被允許佩戴手槍。「滴答~滴答~滴答~」
暗紅色的血液順著永瀨廉的腦袋朝下流淌。
現場一片寂靜。
死了?!自殺?!
衛藤美彩的鏡頭沒有移開,她的臉色有些蒼白,但還是顫抖著拿著話筒:「警部?」
她的呼吸比剛才更快,但她在用職業的慣性控制自己,把眼前這個畫面一格一格地記錄下來:「這裡是國家放送協會……現場有新的事件發生,剛剛在發布會上宣布對這個案件偵破進展不利負責的永瀨廉警部,被發現在密閉的房間裡中彈身亡,疑似自殺……」
她身後有攝像師在低聲說了一句「我的天」,然後繼續拍攝。
「別拍!別拍了!」第一個衝進去的警察終於找回了聲音,他轉過身來朝著門口的記者們揮手,試圖把鏡頭堵住。
但他的手伸出來的時候,走廊里已經不止衛藤美彩一個人了。
五台攝像機,十幾個手機,所有人都在對著那扇敞開的門!還有座位上的永瀨廉!
直播信號在衛藤美彩衝過拐角的那一刻就已經被切入了 NHK的新聞特別節目。
NHK的主持人還在演播室里說著「關於平手案發布會的最新情況」,畫面就突然切到了走廊,然後是那扇被瑞開的門,然後是坐在椅子上的永瀨廉。
演播室里安靜了大約兩秒鐘。
然後主持人的聲音重新響起來:「……各位觀眾,我們剛剛看到了來自名古屋的現場畫面。根據前方記者的確認,一名警員在辦公室內……我們需要等待進一步的消息。請不要走開。」
而富士台這邊,負責現場新聞的佐久間南還多加了一句:「請不要走開,精彩馬上回來」
辦公室內,一名警察從永瀨廉的桌面上拿起了一張折好的紙。
只一張普通的 A4紙而已,對摺了兩次,壓在鍵盤旁邊。
他展開紙,看到上面只有三行手寫的字。
第一行:「我盡力了,但我無法接受真相被埋沒。」
第二行:「平手,還有參與這個案件的每個人,對不起。」
第三行:「生而為人,我很抱歉。」
沒有抬頭,沒有落款,沒有日期。
只有第三行那裡的「生而為人,我很抱歉」明顯筆跡更重,像是一筆一划寫完的。
這是太宰治《人間失格》里的名句,每一個日本人都讀過。那個句子出現在這張紙上,像一根針扎進了所有看到它的人的意識深處。
永瀨廉,死了。
是帶著歉意死的!是被逼無奈死的!更是滿懷著憋屈和絕望死的!
到底是怎麼回事,到底發生了什麼?!
這張紙的照片在十分鐘後出現在了全國所有的社交媒體上。
有人在現場用手機拍下了遺書的內容,然後把它傳了出去。
傳播的速度比任何官方通報都快。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裡,那張紙上的三行字被轉發了超過百萬次。
「生而為人,我很抱歉。」
這句話背後到底蘊含著什麼?
而衛藤美彩的反應最快,她立即將這句話配上工作桌子上永瀨廉生前的照片。
在這句話旁邊,放著永瀨廉站在警察廳大樓前、手握錄取通知書、嘴巴張得很大喊著「我要為國民服務」的舊照。
兩張圖放在一起的衝擊力超過了任何語言。
國民的反應在最初的沉默之後,像岩漿從地殼的裂縫中噴涌而出!
推特上的趨勢榜在半小時之內被完全刷新,前十條中有八條和永瀨廉、名古屋警察發布會有關!「他做了所有能做的事!」
「是誰逼死了他?!」
「永瀨廉到底查到了什麼,他為什麼要自殺?!」
「平手死了,永瀨也死了,接下來呢?」
評論區的憤怒像一場無法被控制的野火,從一個人的帳號燒到另一個人的帳號。
而在電視上,各大電視台的晚間新聞全部被同一組畫面占據,永瀨廉在發布會上的最後一次鞠躬,走廊里被踹開的門,那把躺在地板上的銀色左輪手槍,以及那張寫著三行字的遺書。
「生而為人,我很抱歉」
電視台一遍一遍地播放著那句話,配上永瀨廉在發布會上面朝鏡頭時那張平靜得像已經做了決定的臉。所有人都意識到,他之前就準備好了。
準備好結束生命了。
NHK的節目主持人試圖用理性的語氣討論「案件偵破壓力與基層警員的心理健康」。
但國民好像不這麼想。
有陰謀!絕對有陰謀!!!
與此同時,在世界各地,這條消息正以極快的速度被翻譯成各國語言。
米聯社在十五分鐘內發出了英文快訊,標題是「日本警員在偶像謀殺案發布會後自殺,遺書引全民哀悼」。
英國BBC的報導用了「日本警察在案件調查壓力下自殺引發體制問責呼聲」作為標題。
CNN在電視直播中連線了駐東京的記者,記者在鏡頭前用一種盡力保持客觀但明顯被震動的語氣說:「這是一場在日本社會引發了巨大情感衝擊的事件。一個年輕的警部用結束自己生命的方式,把整個警察系統推到了前所未有的輿論壓力之下。」
「他為什麼要自殺,他到底發現了什麼?」
「一個前途無量的職業組警部到底是為什麼在僅僅七天的搜查之後就選擇承擔責任還自殺謝罪?是誰逼他的?是豐田?是赤色阪背後的運營?亦或者是……整個警界的壓力?」
「為什麼著名的東京大學法醫學專家上杉宗雪始終被排除在案件之外?」
「我們需要一個解釋?遲到的正義非正義!」
韓國媒體的反應最為激烈。
《朝鮮日報》在網站首頁換上了永瀨廉的遺書全文,標題是「日本警察的鞠躬道歉,最終以一槍結束」。
評論區里原本對日本警察系統的批評聲,在這個消息傳來之後出現了一種微妙的分化,有人繼續批評,但也有聲音開始說「不管怎麼說,他至少比那些只會推卸責任的官員更有擔當」。
而某國灣北地區的媒體也關注了此案「日本國民偶像案警官自盡,遺書引全民淚崩」為題進行了大量報導,把永瀨廉那張遺書的照片放在了頭版位置。
而永田町也炸了,開始有大量瘋狂的赤色阪粉絲直接衝擊了國會!
他們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抓到了鳥取縣的石破議員,把他直接暴打了一頓!
永田町的無恥之徒們,SPA!!!!
此時所有人才意識到,事情到了這一步已經完全失控了!
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