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於飛聞言,臉上露出一絲看似為難的神色,捋了捋短須,沉吟道。
「想回家商議啊...嗯,孝心可嘉,懂得謹慎,這是好事。」
他話鋒微微一頓,目光沉了沉,帶著幾分師長的鄭重,提醒道。
「不過,立先,修行道途,關乎你自身日後能走多遠、登多高...此乃根本,至關重要。」
「你父親天孝,當年選擇的是利於經營家族、梳理地脈靈機的戊土道途,於張家這些年的發展確實助益良多,你顧念家族,欲聽取家中意見,此心可貴。」
他的語氣變得更加語重心長。
「但為師需提醒你,幫襯族中固然是好事,卻需分清輕重緩急,萬不可盲目為此犧牲自身的道途。」
「需知,你若能憑藉自身稟賦,選擇最契合己身之道,一路勇猛精進,將來成功築基,乃至走的更高...那時你所能給予家族的庇護與助益,遠勝於你早早選定一門看似對家族『有用』卻可能限制你自身潛力的道途...」
「皮之不存,毛將焉附?唯有你自身強大,才是家族最長久的依靠!」
「這其中輕重,你需仔細權衡,莫要因一時孝心,誤了長遠道途。」
張立先安靜地聽著師尊的教誨,心中明瞭師尊的擔憂與關懷。
他深知家中此舉只是為了問一問老祖,大抵不會逼迫他必須選擇某條道途。
但張立先並未過多解釋其中細節,只是恭敬地低頭,沉聲應道。
「師尊的教誨,弟子銘記於心,弟子省得其中輕重,定會慎重考量,以自身道途為基,亦不辜負家族期許!」
程於飛見徒弟神色認真,語氣沉穩,顯然是將自己的話聽進去了,便也放下心來,微微頷首。
他知道張家家風淳厚,並非短視之輩,自己作為師尊,點到為止即可,過多的置喙反而不好。
畢竟,這是徒弟自己的道,也是張家的家事。
他話鋒再度一轉,語氣帶著幾分調侃。
「況且也是不湊巧了,宗門的納賦寶船,上一次出發是兩年前,下一次...還得再等上三年呢,門規森嚴,弟子不可無故隨意下山,這...」
聽到此言,張立先眼中期待的光芒頓時凝固,臉上難以掩飾地一暗,露出了失望之色。
三年...
食氣之事豈能拖延三年之久?
可門規如山...
就在他心緒下沉之際,腳底的鶴清靈忽然猛抬起鶴首,那清雅的聲音再次傳入兩人腦海,帶著一絲明顯的戲謔。
「於飛,莫要再逗弄小立先了,立先回家,哪需等什麼納賦寶船,你莫非忘了,五年前,那位陸尋陸大人,可是親口許諾了竹山張家子弟輕便,言『若思鄉情切,稟明師承後,可酌情允其歸省』,有這句金口玉言,通明門內,誰還會在這等小事上為難他張家子弟?你這做師尊的,莫非是想貪了徒弟孝敬的家鄉土產,才故意在此拿捏?」
鶴清靈這番話,如同驚雷般在張立先腦海中炸響。
陸尋!
那位通明門嫡系,燾焰真人玄孫,與自己仲父一般拜入載物道岱輿真人門下的天驕人物!
五年前若不是這位仲父托這位師兄送家書,恐怕自家還要被柴家所害!
這件事,父親在家書中曾以無比感激的語氣詳細告知,並叮囑他若有機會定要報答此恩!
張立先到底年輕,心急之下竟全然忘了這樁至關重要的「護身符」!
被鶴清靈當場戳穿,程於飛臉上非但沒有任何尷尬,反而哈哈大笑起來,又連連拱手。
「鶴師叔,偏你來拆我的台,我不過是想看看這小徒兒急一急的模樣,長了年歲,整日繃著修行,誰知他竟真箇老實,忘了這茬!」
他轉頭看向一臉恍然,又是驚喜又是哭笑不得的張立先,拍了拍這個頭已長到與自己一般的徒兒肩膀,爽快道。
「行了,莫要做那副樣子了,你想回家便回吧,無需等什麼三年,宗門那邊,為師自會去替你分說一聲,有陸大人金口,諒也沒人會不開眼地阻攔。」
峰迴路轉,張立先心中大喜,連忙深深一揖。
「多謝師尊,多謝鶴師叔祖!」
「嗯。」
程於飛收斂笑容,正色叮囑道。
「回去之後,好生與家人商議食氣之事,此事關乎你今後道途,務必慎重,至于歸期...便定在一月之內吧,莫要耽擱了後續的修行。」
「是,弟子謹遵師命!」
張立先恭聲應下。
「去吧,收拾一下,儘早動身。」
程於飛揮了揮手。
張立先再次行禮,此時兩人一鶴也已回到棲鶴峰,他又對著鶴清靈一拜,這才帶著旺財身影如風,朝著自己在棲鶴峰的洞府疾馳而去,準備歸家的行囊。
......
雲澤坊市,懸刃隘。
五年光陰,似乎並未對莊家的懸刃隘留下太多別樣痕跡。
莊家主導下重建,帶著明顯南方商賈風格的灰白色建築依舊是主體,飛簷翹角、漆色艷麗,陽光下顯得有些刺目。
街道寬闊,青石板路面被來往的車馬行人磨得光滑。
兩旁店鋪林立,幌子招展,販賣著從丹藥符籙到凡人布匹油鹽的各式貨物。
吆喝聲、討價還價聲、車馬碾過路面的聲音混雜在一起,構成了一幅喧囂而充滿煙火氣的市井畫卷。
然而,在這看似尋常的繁華之下,一些細微的變化與暗流,卻如同水底的潛礁,隱約可見。
茶樓酒肆,坊間巷尾,總有些許閒談碎語,不可避免地會涉及到如今坊市的實際掌控者。
或者說,是名義上的上一級主子。
「聽說了嗎,西街那家新開的『御獸閣』,背後東家好像是戴家的人...」
「戴家,他們手伸得夠長的啊,不過話說回來,這雲澤坊市,名義上不已經是那張家的產業了嗎?怎麼看著...還是莊家的人在管事兒?」
一個行商打扮的中年人抿了口粗茶,壓低聲音對同伴道。
「嘿,你這就有所不知了,張家,就是那個占了竹山和旁邊什麼疙瘩山的張家,五年前是走了大運,攀上了通明門裡的大人物,逼得莊家低頭歸附,可那又怎樣!」
他左右看了看,聲音更低了。
「說到底,張家根基太淺,你瞧瞧,這都五年了,坊市里巡邏的、納賦的、處理糾紛的,不還是那些穿著莊家青衣服的!」
「各家店鋪的大掌柜都換成張家人,可有什麼用?還不是靠原掌柜現副掌柜的莊家掌柜來做事!」
同伴恍然,隨即臉上露出一絲不屑。
「原來是這麼回事...我還以為張家多大能耐呢,搞了半天,就是個空架子,名頭好聽罷了,實際好處,不還是落在莊家手裡,說不定啊,莊家表面歸附,暗地裡不知道怎麼笑話張家呢!」
「誰說不是呢...」
先前那人搖頭晃腦。
「張家狐假虎威吞了狼群,離了通明門那點關係,啥也不是,莊家修士近千,凡俗逾十萬計,盤踞衍了二十多年,足足一代人!樹大根深,張家想插手,難嘍!」
這類議論,在坊市底層修士和凡人武者中頗有市場。
畢竟歸附五年,雲澤坊市一切如舊,莊家依舊掌權。
這讓大多數人都對那個據說走了狗屎運的竹山張家,生出輕視。
這時,鄰桌一個牽著一條神駿大黃狗,身著普通青衫卻難掩出眾氣質的青年側過身,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疑惑插話道。
「哦?可是...我怎麼聽說,早兩年莊家歸順之初,不是挺安分的麼,各項事務交接也算順利,怎麼會變成如今這般光景?」
那中年行商正說得興起,聞言抬頭瞥了一眼,見這青年唇紅齒白,面容俊朗,又衣著不凡,那股子沉靜從容的氣度亦非尋常。
尤其是身邊跟著的那條黃犬,皮毛油亮,眼神靈動,隱隱散發出的精怪氣息讓他這個先天武者都感到心悸。
他心中頓時咯噔一下,深知在這雲澤坊市魚龍混雜之地,禍從口出的道理,當下臉色微變,連忙閉上了嘴,給了同伴一個噤聲的眼神,隨即對著張立先擠出一絲尷尬的笑容,拱手道。
「這位...公子,恕罪恕罪,小的方才信口胡謅,都是些市井流言,當不得真,若有得罪之處,萬望海涵,告辭,告辭!」
說罷,也不等張立先回應,拉起還有些茫然的同伴,留下茶錢,迅速離開了茶樓。
張立先沒有阻攔,只是看著他們匆忙離去的背影,目光微微閃爍,心中念頭急轉。
早幾年收到的家書中,父親明明提及。
外有柴家虎視眈眈的壓力,莊家歸附之初確實不敢有貳心。
內有莊墨這位一族之長主動配合,加上昔日林家那些善於經營的老手從旁協助,季父張天忠雖臨危受命,但有大父在旁指點,短短數月便將各項權柄拿捏得當,將林家人巧妙穿插其中,局面一片大好。
可怎麼如今親眼所見、親耳所聞,現狀與家書中所言竟有如此大的出入?
是家書報喜不報憂,還是這幾年間發生了什麼自己不知道的變故?
正當他沉吟之際,旁邊一個一直豎著耳朵聽,面相帶著幾分精明的瘦小青年,眼珠一轉,主動湊了過來。
他在張立先對面的空位坐下,壓低聲音,帶著一絲討好笑道。
「這位小哥,可是想探聽些坊市裡的真切訊息?」
張立先眯了眯眼,他在棲鶴峰修行,大師兄閒暇時沒少給他講述山下歷練的經驗,對此類情況並不陌生。
他面色不變,言簡意賅地直接問道。
「什麼價。」
那精明小廝見他如此上道,嘿嘿一笑,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
「不貴,這個數,保管讓小哥聽到值當的乾貨!」
張立先也不囉嗦,從懷中摸出幾顆沉甸甸的金豆子,隨手丟在桌上。
「說說吧,我記得幾年前,這張家和莊家還不是這般景象,究竟發生了什麼變動?」
小廝飛快地摸過金豆子,指尖用力一捏,確認成色無假,臉上笑容更盛,壓低聲音道。
「小哥一看就是明白人,也是見過世面的,那小的就斗膽說道說道!」
他清了清嗓子,低聲道。
「這莊家啊,當初歸附張家,那是被逼無奈,全因柴家那位嫡女在這地界出了事,柴家震怒,要遷怒帶路的莊家,莊家為了避禍,才不得不投靠了有通明門關係的張家。」
「那時候,張家算是雨天賣傘,奇貨可居,自然是風光無限,確信莊家七寸為自家所捏,聽說懸刃隘...哦不,這雲澤坊市里,好些規矩都改了,頗有些日新月異的意思!」
他話鋒一轉,帶著幾分幸災樂禍。
「可是啊,好景不長,那柴家是什麼勢力?數百年的築基世家!明面上不敢動有陸大人庇護的張家,他們不敢明晃晃殺人報復,難道還不會玩陰的嗎!」
張立先眉頭一挑,心中隱隱抓住了關鍵。
「莊家不是已經歸附...歸附張家了嗎?柴家還能如何動手?」
「哎喲,我的小哥誒,您還是經驗淺了點兒!」
小廝一拍大腿,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股分享秘聞的興奮。
「柴家那是何等老辣,他們直接來了手釜底抽薪,離間計!他們不再對莊家喊打喊殺,反而對外宣稱,那柴家嫡女是衝撞了陸大人,罪有應得,跟莊家關係不大,暗地裡,恐怕也沒少給莊家遞話、許好處...這壓力一撤,您說莊家那幫被奪權的家老還能坐得住?」
張立先心中豁然開朗,許多之前的疑慮瞬間有了答案。
是了,張家本身並不具備徹底吞併、消化莊家的絕對實力,之前的順從,完全是建立在外部柴家威脅之下。
一旦柴家主動撤去這份壓力,甚至暗中慫恿,莊家內部那些原本就心有不甘的勢力,自然會蠢蠢欲動!
小廝見他神色,知道說到了點子上,嘴上不停。
「莊家也是能忍,又觀望隱忍了一年多,見柴家確實沒有再動手的意思,膽子就肥了。」
「他們也不明著反抗張家,那多蠢啊,就是陽奉陰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