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在飛速消散。
明王看著自己那由精純香火構築的金身，如同被烈日暴曬的冰雪，從劍痕處開始，寸寸崩解，化作最原始的金色光點。
卻又不是回歸佛國，而是詭異且徹底地...消失。
明王又看著腳下這片由自己意志顯化，本該萬佛朝宗的宏偉寺廟虛影。
此刻正隨著祂分身的崩潰而劇烈震盪，琉璃地面開裂，雕樑畫棟崩塌，梵唱被死寂取代。
而那儲存在遺蹟核心，本該用於支撐領域，接引更多力量乃至最終度化明王寶筏的海量香火儲備，正在被一股無可抗拒的力量瘋狂抽取，吞噬。
那是祂積累了許久，準備用於在現世擴張佛國的重要資糧。
「不——！！！」
殘存的意識發出無聲的咆哮，充滿了極致的不甘和暴怒。
還有一絲連祂自己都不願承認的驚懼。
誰能想到。
誰能想到在這靈氣復甦不過兩年的貧瘠現世，竟然會冒出這麼一個怪物。
不僅精通香火願力之道，輕易破解了佛國領域的壓制，更身懷數種迥異卻都強大無比的力量，最終更是爆發出那等遠超常理，竟能斬滅祂這縷意識投影的絕殺一劍！
這絕不是一個凡人能達到的高度！
現實才復甦多久？
就算有天縱奇才，沒有傳承，沒有資源，如何能在這短短時間內走到這一步？
念頭閃爍間，一個代表著麻煩與變數的詞彙，如同電光石火般划過祂即將徹底湮滅的意識。
明王想起什麼似的，心底亮堂。
道子！
是了！
只有那些同樣在每個時代都苟活下來，隱藏在幕後覬覦著現實再次靈氣復甦的老對頭們，才有可能，也才有動機培養出這等人物...
否則如何解釋此子實力強橫卻來歷成謎？
可自家佛子都還在孕育中，各家進度應當也大差不差，這是誰家整出來的？！
「是人皇傳人？還是五帝後人？或者是...那群該死的天使...」
念頭到此，如同風中殘燭，驟然熄滅。
在意識徹底歸於虛無的前一瞬，這縷明王殘念死死地盯住了張無疾那張平靜無波的臉，將每一個細節都刻入了最深的怨恨之中。
「無論你是不是誰家的『道子』...此仇，本座記下了！」
「給我等著...待我真身降臨現實之日，定要渡你為我座下護法，日夜不綴！」
最後一絲意識帶著無盡的怨毒，循著冥冥中的聯絡，遁回其本體所在的遙遠維度。
...
明王在想什麼，張無疾不得而知，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落在了視網膜上。
【提示：檢測到未知香火，已進行吸收，由於非直系血脈祭祀所得，因此吸收所得的香火值將有一定損耗！】
【您已經擊殺『大威德金剛輪輻照世間不動尊明王羅漢』意識投影，掠奪其承載香火！】
【香火值＋1079821...】
...
「一、二、三...七位數！一百零七萬香火值！」
看著面板提示上那一長串尊號後面，緊跟著的令人心跳驟停的數字，張無疾感覺自己的呼吸都停滯了一瞬。
腦海中念頭如同沸水般翻騰。
一個金剛力士不過兩三百。
一個作為佛國現實三把手的接引使波切，也才十萬出頭。
而這尊明王虛影...僅僅是其一部分意識的投影，竟然給出了百萬級別的香火值！
「乖乖，這明王可真夠意思！」
「一次賜福肯定是夠了！加上之前積累的，如果再能把東南亞那個佛國老巢端掉...說不定...能湊夠給兩個子孫同時進行賜福的香火值！」
張無疾喃喃著，眼神狂熱。
然而，面板的提示並未結束。
就在他沉浸在巨大收穫的喜悅中時，一股更加隱晦的波動，似乎順著那明王虛影徹底消散的軌跡，沿著某種玄奧難言的因果線，向著不可知的遠方蔓延而去。
【正在掠奪其承載香火中...】
而張無疾看著面板的提示，眼中更是冒出驚喜。
「還有高手？！」
......
與現世共存的無數維度之一。
大日如來淨火焚罪不動金剛曼荼羅金地。
這是一片浩瀚無垠的佛國淨土。
天空掛著永恆的金色霞光，有天龍虛影穿梭雲間，灑落點點金輝。
大地之上，阡陌縱橫，無數面容麻木，眼神空洞的凡人如同工蟻般辛勤勞作，他們耕種著散發微弱靈光的稻穀，收穫的卻並非糧食，而是絲絲縷縷被抽取的信仰願力，匯入地脈，流向遠方。
廣闊的平原與山巒間，矗立著無數金碧輝煌的寺廟，鐘聲梵唱不絕於耳。
每一座寺廟都輻射出一片區域，區域內生活的僧侶，信徒按其貢獻享受著不同的福報。
而在所有寺廟的拱衛中心，一座通天徹地的巨大佛塔直插雲霄，塔身鑲嵌著無數寶石、舍利，散發出浩瀚的威壓，顯然是整個金地的中樞與權柄象徵。
此刻，在這至高佛塔的最頂層，宏偉如殿堂的空間中。
大威德金剛輪輻照世間不動尊明王羅漢的真身，正端坐於九品金蓮寶座之上。
祂的身軀龐大如山嶽，肌膚呈紺青色，面如童子，卻生有三目，右眼仰視，左眼俯視，眉心豎目平視，周身燃燒著永不熄滅的忿怒火焰，手持金剛杵，般若劍等法器，寶相莊嚴，威德無量。
其周身散發出的氣息，如淵如獄，恍若神魔。
祂的座下兩側侍立著眾多氣息各異的高僧大德，他們形態各異。
一邊是或三頭六臂，或青面獠牙，或寶相莊嚴卻暗藏煞氣，身披金甲，手持各式降魔法器，周身佛光與煞氣交織的護法神將。
一邊是身著華麗的袈裟，頭戴五佛冠或雞冠帽，氣息或沉靜如海，或銳利如刀的誦經上師，皆是金地中佛法修為高深之輩。
更外圍則有無數妙音天女、明妃，她們手持各種樂器、供器，翩躚起舞，奏響著能安撫心神的天籟之音。
無數長老位列下方，低眉垂目，虔誠誦經，精純的願力如同實質的光帶，源源不斷地融入明王真身體內，維持著祂的無上威嚴與力量。
忽然，端坐不動，好似已亘古如此的明王真身，眉頭猛地一蹙。
那雙蘊含無盡威嚴的眸子豁然睜開，三隻眼睛中同時噴薄出實質般的金色怒焰。
「吼！！！」
一聲壓抑著極致憤怒的低吼從祂喉間迸發，並不響亮，卻驟然傳遍了整個大日如來淨火焚罪不動金剛曼荼羅金地。
剎那間，整個金地異象陡生。
金色的天空驟然陰暗，雷霆如同狂龍般亂舞。
大地劇烈震動，裂開深不見底的溝壑，金色的岩漿從中噴涌而出。
祥和梵唱被悽厲的風嘯取代，那些在田間勞作的凡人，如同被割倒的麥子般成片倒下，在突如其來的天災中化為齏粉，連哀嚎都來不及發出。
塔內的天女、明妃們舞姿一亂，臉上露出驚恐，卻不敢停下，只能更加賣力地奏樂起舞，試圖平息明王的怒火。
下方的神將上師虛影光芒閃爍不定，更下方那些誦經的長老們更是匍匐在地，聲音顫抖卻不敢停歇，拼命祈求著。
「明王息怒！明王息怒！」
「螻蟻...安敢如此！！」
明王真身的聲音如同萬雷轟鳴，在整個空間炸響，將一切聲音壓倒。
祂剛剛接收到了分神隕落前傳回的記憶，那個叫張無疾的人類，不僅破解了祂的佛國領域，斬了祂的投影，更是以一種夫目前犯的方式奪走了祂海量的香火儲備！
「本想節省些力量，徐徐圖之...看來，是不得不出重拳，提前清理掉這個變數了！」
「還有這凡人背後...究竟是誰在指使？是誰家在針對本座？！」
明王怒目，目中忿怒焰火翻騰。
自從進入金地以待天時，祂已許久未有過如此大的情緒，滿腔怒火幾欲焚天！
然，星宿海存在的時間太久遠了，遠的哪怕每次靈氣復甦都間隔極長，每次僅有極少數存在能苟活下來，堆積起來的數量也遠非明王能猜透。
然而，未等祂理清頭緒，一股極其隱晦，卻帶著一種令祂本能地感到不適的剝離感，竟然順著那分神消散的因果聯絡，如同附骨之疽般，觸碰到了金地的外層屏障！
明王先是一怔，隨即怒極反笑。
「好好好！本座還未去找你，你竟敢主動找上門來？真是好大的狗膽！」
「本座倒要看看，是哪位『道友』，如此不知死活！」
哪怕身懷極度的憤怒，明王也沒有被怒火沖昏頭，祂意念一動，主動撤開了金地外圍的一部分禁制防禦，如同主人開啟家門的禮儀。
與此同時，金地那些毀天滅地般的天災異象盡數消弭，重歸如初。
明王那宏大的意識攜帶著滾滾怒意，向著那試探而來的力量傳遞過去。
「道友！殺我人間行走，又毀我應化之身，如今還敢尋釁至此？你我之間，究竟何怨何仇？！」
在祂想來，這必然是張無疾背後那位「存在」出手了，想來試探虛實，或者試圖談判。
而自己能被對方打個措手不及，先輸一城，這事，祂認了。
只是沒完，遲早找回場子！
祂現在更想知道對方到底是誰！
什麼怨什麼仇啊？
你的人間行走早說啊！
現世的份額都還沒搶完先內訌起來了，這麼大的仇怨嗎？
然而，那股力量對明王的質問毫無反應，沒有絲毫交流的意圖，如同執行固定程式的機器，在禁制開啟的瞬間，便精準地「鑽」了進來，然後...徑直鎖定了明王真身。
明王眉頭一皺，語氣頓時冷了下來，帶著被無視的慍怒。
「噢？竟然如此不懂規矩？」
旋即，祂似乎明白了什麼，三隻眼中閃過一絲恍然，眯眼冷笑道。
「難怪那小子實力提升如此之快，原來是你這等不懂規矩的小神！那凡人的實力也是你舍了血本在扶持！」
「怎麼？現在怕他暴露，急著來替他擦屁股，想警告本座，讓本座放棄報復？」
每次大勢能苟活下來的存在無一不是集心智與實力於一體的天驕。
但在大勢之間，時而會有些極其細微的靈氣復甦，不足以讓祂們這般大能落地，卻能催生出一兩個底蘊不足，境界卻能與祂們勉強持平的新人。
這些新人底蘊遠遜老前輩，也是大勢來臨時最沉不住氣，劍走偏鋒的物件。
這些秘辛還是拉明王入伙的老前輩所說，祂也不過是上一次大勢苟活下來的存在，第一次進行重返現世，一時不察竟現在才發覺。
就在明王自以為看穿一切，準備給對方一個深刻教訓時，那股已經觸及祂真身的力量，驟然發生了變化。
它不再是細微的試探，而是瞬間化作了一張無形無質，卻貪婪到極點的大口，猛地「咬」在了明王那號稱「萬劫不壞」的不動金身之上。
「什麼？！」
明王臉色驟變。
祂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苦修無數歲月，凝聚了浩瀚香火願力，早已臻至不朽不壞境地的金身，此刻竟然如同遇到了克星，構成金身最本源的香火之力，正在被瘋狂地，強行地剝離，吞噬。
雖然被吞噬的總量相對於祂整體的力量而言，如同九牛一毛！
但那種金身被破，根基被動搖的感覺，是祂自遁入金地避世以來從未經歷過的！
「這...這是什麼力量？！竟能侵蝕本座的金身？！」
轟隆隆——！！！
整個金地再次劇震，這一次，比剛才明王發怒時更加猛烈。
天空的金霞如同破碎琉璃般剝落，露出後面混沌虛無的底色。
大地的裂痕蔓延至那些宏偉寺廟之下，好幾座稍小的寺廟頓時崩塌，裡面的僧侶、信徒在金光中慘叫湮滅。
連中央佛塔都開始搖晃，塔身出現細微的裂紋。
那些天女，明妃再也無法維持舞姿，驚恐地蜷縮在地。
列位的神將上師們周身金光亂顫，臉上首次露出了難以置信的驚懼。
長老們誦經的聲音都帶上了哭腔，張嘴儘是恐慌。
「明王尊主！究竟發生了何事？！」
「是何方魔障，竟敢驚擾尊主清淨？！」
「金地動盪，佛光晦暗...此乃大不祥之兆啊！」
「懇請尊主施展無上佛法，鎮壓邪魔，平息地動天變！」
何止是明王沒見過，手底下這些端居高位的大德高僧們也沒見過，驚恐中乃至言辭僭越。